tag:blogger.com,1999:blog-89125132011-11-20T03:51:49.242Z～我的法蘭西歲月～shishimuhttp://www.blogger.com/profile/08133905570841066014noreply@blogger.comBlogger1381100tag:blogger.com,1999:blog-8912513.post-50687538294022991042008-10-24T13:18:00.014Z2008-10-24T14:00:02.218Z

劇情簡介小猩媽是個整天只會上網的家庭主婦。某天，當她又沉迷於新發現的遊戲網站時，小猩爸絕望之餘突發奇想，決定帶小猩暫時離家出走，希望藉此喚起妻子的注意力。小猩爸於是帶著小猩，開車來到家附近的一座大森林，他打開在塞納河邊跟一個很少來擺攤的舊書商買來的健行指南《法蘭西島森林發現之旅》，打算走其中一條三小時可以走完的路線，卻沒想到每次打開指南，書上的路線皆會發生細微的改變，小猩爸卻渾然不覺。三小時過去了，四小時，五小時也都過去了，小猩爸和小猩仍在森林中摸索，而且，森林裡的景象也開始發生變化，他們甚至開始遇見一些穿著奇異的人，並受到一些怪物的攻擊，包括一隻史前的翼手龍……此時，正在家中玩線上遊戲「逃出魔幻森林」的小猩媽，竟然發現螢幕上那座會在全世界的森林到處移動的魔幻森林裡，闖進了一個背著可愛小孩，驚惶失色的中年男子……米線: shishimu這地上有一灘水，妳不要只顧著在後面拍拍拍都不看路，

shishimuhttp://www.blogger.com/profile/08133905570841066014noreply@blogger.com9tag:blogger.com,1999:blog-8912513.post-10827587146971646012008-10-24T13:07:00.006Z2008-10-24T13:27:38.337Z

昨天下午米線抱著兒子在沙發上玩飛天小兔兔，親親愈玩愈瘋，最後索性一口往他老杯的胸口咬下去。噯喲!!!!!!!!!!米線發出一聲傷勢慘重的巨大的哀嚎，親親猶渾然不覺，兀自在那邊呵呵呵。米線瞪了他一眼，跟他說不可以咬人，他還以為老杯在開玩笑。米線於是把嘴巴一扁，嚶嚶嚶開始假哭起來。這招我有用過，就是想讓他知道別人也會痛會哭，每次都把他嚇得驚惶失色，抱著我一起哭。可昨天大約是他第一次見米線這樣，除驚惶失色之餘，急得溜下沙發，咚咚咚跑進廚房抱住我的腿大哭。我也被他咬過，知道那個痛。所以一把將他抱起來，回客廳指著他老杯跟他說，你看你咬八八，八八現在很痛，跟八八說對不起。還拿起他的小手咬一下，他也知道要趕快把手伸回去。"你也會痛齁，跟八八說對不起，親八八一下"，我邊說邊把他放回米線旁邊，米線把臉頰湊過來等著接受兒子的道歉。親親嘟著嘴把頭別過去，不願意就是不願意，我又催了他幾遍，他最後乾脆放聲大哭。

shishimuhttp://www.blogger.com/profile/08133905570841066014noreply@blogger.com1tag:blogger.com,1999:blog-8912513.post-68047872832737307572008-01-09T10:34:00.000Z2008-01-09T10:43:32.438Z

巴黎雖然沒什麼好吃的牛肉麵，但有很可口的塔金(tajine)，天氣一冷，我就會想來一盆這種摩洛哥人的砂鍋燉肉，熱騰騰得邊吃邊流鼻水，配他們的灰酒 (北非特產的紅酒)，很是過癮。毎年最冷的時候雖然不見得是最後一天，但我卻覺得是最適合吃塔金的日子。我家的這個傳統是從去年開始的，那時親親還在媽媽肚子裏，可能只有蠶豆那麼大。今年是他第二回的塔金跨年了(因為我還在餵母奶，所以他應該也算是有吃到)。我們推著他，沿著克里希大道一直走到克里希廣場那邊，氣溫沒有想像中的低，人倒是多得不得了，有的要去赴約，有的等著約到的人，有的則還在打電話約人。把親親看得目不轉睛，剛在家裡，可能是長牙的關係，還一直鬧，一出門就不鬧了，睜著兩隻眼睛看。他看人家，人家也會看他，然後再看看推嬰兒車的爸爸和媽媽。我是會覺得不好意思，不過米線得意得很，尤其是那些開車的見他推著嬰兒車，都會停下來讓他先過街的時候。

shishimuhttp://www.blogger.com/profile/08133905570841066014noreply@blogger.com1tag:blogger.com,1999:blog-8912513.post-13412196141720714272007-12-11T11:04:00.000Z2007-12-11T12:16:57.378Z

交代一下這個部落格為什麼要從《碧溪筆記》改叫做《印象派隨筆》。當初開始玩起Blogger，第一步就是得想個標題。想標題一直不是我最喜歡的運動之一，想來想去，唉既然想寫得不過是些日常瑣事，那就叫最沒有創意的碧溪筆記吧，碧溪是我住的那個城市的音譯，筆記則取其隨性之意。想完標題，還得給個網名，於是隨手一翻，用法文翻成Notes de Bussy，照網路江湖的規矩，寫成notesdebussy。過了幾天，歪著頭一看，嘿嘿無心插柳的notesdebussy，竟然蹦出了一個絃外之音。不過，也許是太微弱吧，從來沒有人看出來。我只能暗爽。直到今年春夏之交吧，在網路上又認識了一個新朋友，給了她碧溪筆記的網址，隔幾天她打電話跟我說她其實也很喜歡徳布西的音樂。notesdebussy可以拆成Notes de Bussy（碧溪筆記），或Notes Debussy（德布西音符） 。如今既已搬離碧溪，再寫碧溪筆記，

shishimuhttp://www.blogger.com/profile/08133905570841066014noreply@blogger.com0tag:blogger.com,1999:blog-8912513.post-29550568273596318022007-12-06T01:55:00.000Z2007-12-11T12:17:23.996Z

十二月六日今天我們終於要搬家了。自住到碧溪的第一天開始，我似乎從未喜歡這個城市。那綿延不絕，千篇一律，充滿一種「中產階級不可承受之平庸」氣息的住宅區，常讓人有一種說不出的乏味。所以可以搬離碧溪，搬到長久以來嚮往的巴黎市區，應該是件很開心的事才對。但我竟然感受不到預期中的快樂。我發現自己對這個地方已經產生了一些牽繫。有了牽繫卻不得不離去，這種結束的方式倒也不錯。因為，叫我在碧溪一直住著，我也不願意。就用杜思妥也夫斯基在「白夜」卷首引的那三行屠格涅夫的詩來當「碧溪筆記」的句點吧難道它命中注定僅能在你心扉佇留片刻ps當然，接下來日子照樣過，筆記還是要繼續作下去，只不過考慮換個標題。

shishimuhttp://www.blogger.com/profile/08133905570841066014noreply@blogger.com5tag:blogger.com,1999:blog-8912513.post-77033707292104029582007-11-22T10:38:00.001Z2007-11-22T10:56:26.865Z

親親從兩個多月起，逗他開始會笑（之前吃飽後會露出微笑，但據說那是一種反射動作而已），近來更是會哈哈大笑。米線幫他洗澡，一面將他放在換尿布的小桌上解衣服，一面問：「把拔的寶寶在哪裡？把拔的寶寶在哪裡？」，然後用食指點點親親的胸膛，用米老鼠的聲音說：「在這裡！在這裡！」，親親就咯咯咯地笑。米線鼻子湊上他的小腳丫聞啊聞說：「嗯好臭！嗯好臭！好臭！好臭！」，親親更樂。米線接著伸出爪子，往他肚子上搔啊搔說：「咭哩咭哩！咭哩咭哩！」，又嘟著嘴唇往他肚臍上噗噗噗地吹氣說：「在你肚子上放個屁！在你肚子上放個屁！」，親親樂翻了，咯咯咯咯地笑個不停。米線累了，停下來望著他，親親仍前仰後翻地high得不得了，米線只好呵呵呵地陪著傻笑。帶他出門，有人過來逗他，無論貧富貴賤，一律報以最純真的微笑。我媽聽了淡淡地說，這樣好，卡有人緣。小飛俠來了

shishimuhttp://www.blogger.com/profile/08133905570841066014noreply@blogger.com2tag:blogger.com,1999:blog-8912513.post-62459394938260062072007-11-19T10:28:00.001Z2007-11-19T15:29:31.723Z

八月五日第一次帶親親出去散步．米線拿出他在網上郵購的袋鼠揹袋，研究了半天，然後把親親放進去，親親臉貼著米線的胸膛，眼睛半睜半閉。那也是我產後第一次外出，感覺好像坐了很久的船之後終於上了岸，腳下有點晃，頭有點暈。我們按著老路線，從公寓後面往婆娑谷的自然保護區走，穿過碧溪老街，一直來到市政府前面的廣場上。從那邊眺望婆娑谷，景色很好。夏日晝長，都下午八九點了，日光仍然濃釅。婆娑谷兩邊坡地上的麥田已經收割，夕陽似酒，尚未滿月的親親則在父親懷裡睡得非常香沈。>

shishimuhttp://www.blogger.com/profile/08133905570841066014noreply@blogger.com1tag:blogger.com,1999:blog-8912513.post-15585039887800142092007-11-17T10:10:00.000Z2007-11-17T10:43:30.555Z

親親四個月了，葉子愈來愈黃，愈紅，天氣也開始轉涼，轉冰。我把親親放進他的嬰兒車裡，推著出去曬太陽。我說親親你看，這個就是秋天，親親睜大眼睛，望著一片正以最美的姿態往下飄的落葉。這是親親的第二個季節。他出生在一個仲夏的夜晚，出生後隔天是國慶前夕，離醫院不遠的瑪恩河畔有國慶煙火施放，我坐在醫院床上，想起前幾年每逢七月十三日和米線結伴到拉尼的瑪恩河邊看國慶煙火的情景，再低頭看著懷裡的親親，有種不曉得哪一個才是夢境的恍惚，也許是因為超過七十二個小時沒有好好休息之故，隔壁床的媽媽很會打呼，而且產後沒有母乳，寶寶沒得吃，一直哭。整個夏天，親親幾乎都在睡覺。入秋後，眼睛慢慢睜開，脖子也硬了，小腦袋可以抬起來，像隻小袋鼠似地攀在米線腹前的袋鼠揹袋上，滴溜溜看著我們散步沿途的樹木和花朵，路邊打盹的花貓和出來灑尿的小狗，看著超級市場裡買菜的人，商店櫥窗裡的閃燈和餐廳裡那些過來逗他的服務生的大鼻子。「多大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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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過親親，我們也該吃飯了。我火速地煎了兩塊鮭魚，炒了一鍋青菜，擺好桌子之後，米線趁親親不注意的當兒，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他放進他的躺椅中。一剛開始他尚未察覺，兀自在那兒哼啊唧的，我們於是趕緊狼吞虎嚥起來，因為果然不出所料，不到兩分鐘，下面便傳來他的哭叫。我說，臭小子別理他，就是要人家抱。轉頭用很委婉的聲音跟他商量，你嘛讓把拔馬麻安安靜靜吃個飯，馬麻吃完再來抱你好不好？當然不好，哇哇哇地哭得更用力，滿臉通紅。又過了三分鐘，米線忍不住把他抱起來，放在膝蓋上。僑了半天，終於找出一個兩全其美的用餐姿勢。呼！終於吃完了．親親也睡著了。那你先回去躺一下你的躺椅，讓把拔享用個甜點吧。臭把拔，又想呼嚨我，唉算了我也不想說你了……咦，你醒啦?來來來我唱歌給你聽：「兩隻老虎兩隻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隻沒有鼻子一隻沒有耳朵真奇怪真奇怪……」哈哈哈，把拔你唱兩隻老虎的樣子好好笑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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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跟大家分享。我們的親親在七月十一日凌晨出生了，比預產期提早了十五天。重三千兩百餘公克，體長四十八公分。非常健康。他讓我們沉浸在如蔚藍天空般的幸福中。原來當母親比談戀愛還要令人感到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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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四日下午出門散步， 抬頭見還是藍天白雲，晴空朗朗。在村子裡繞了一圈，半個多小時過去，人都還沒到家，天又變了，豆大的雨打下來。雖然氣象局說這兩天的氣溫不超過攝氏二十度，我卻覺得沒那麼冷，也許是孕婦體質燥熱之故吧？前天最後一次產檢，老醫生還是那幾個老問題，胎動？宮縮？有沒有出血？然後內診。「嗯，子宮頸已經有點縮短，」不疾不徐地跟我說：「寶寶慢慢地在準備出來了。」又給我聽親親的心跳聲，聽得我心花怒放。從頭到尾，每次產檢都是這樣，沒什麼。該做的檢查也都通過了，我照吃照喝照睡，日子太平到有時甚至忘了自己懷孕，一直到上個禮拜發生那件小插曲。按照醫院規定，生產時要打無痛分娩的話，得先跟麻醉師見上一面，跟妳解釋清楚了無痛針的好處和後遺症。去看麻醉師時必須附上一份最新的驗血報告，因為到時候可能需要輸血。那天早上我去檢驗所拿驗血報告，順便作乙型鏈球菌的篩檢。

shishimuhttp://www.blogger.com/profile/08133905570841066014noreply@blogger.com2tag:blogger.com,1999:blog-8912513.post-2513384094685803982007-07-03T10:32:00.000Z2007-07-18T19:31:01.329Z

七月一日再過二十幾天親親就要出生了。小子愈來愈好動，唯晚上臨睡前米線給他唸詩的時候會乖乖聽。米線先給他唸了普維的《捕鳥人之歌》和《如何畫一隻鳥》，接著又唸一個民間故事，最後吻吻我的肚皮跟他說「親親晚安」。白天只有我們娘倆在家，因入夏以來，老是晴雨不定，所以我最常給他唱的是「天黑黑，欲落雨」，尤其唱到最後的「咿呀嘿嘟隆咚叱咚嗆哇哈哈」時，心情都會不由得飛起來了。據聞，胎兒從七八個月起，每天固定給他唱歌或唸詩（同一首），待出生後若哭鬧不休時，可以用同一支歌兒或詩來哄他，功效頗佳。有次，我歪在床上一面摸著肚皮一面唱「咿呀嘿嘟隆咚叱咚嗆哇哈哈！哇哈哈！哇哈哈！！！」，被米線聽見，連忙跑過來問我是不是喘不過氣來了。他的緊張也不是沒道理。如今我的肚子已大到一躺下就鼻塞，難以入眠。跟醫生抱怨，也只是愛莫能助地雙手一攤，叫我儘量試著側睡，又說我胖了十幾公斤，鼻腔血管擴張阻塞之故。午間看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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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叫做SUEZ的跨國水資能源公司的最新形象廣告，最後面的廣告詞大意是說，我們深信SUEZ公司在水資能源和環境清潔上所提供的永續性解決方案，將令您愛上未來……言下之意就是賣自來水、能源和兼作垃圾處理的SUEZ公司，非常關心我們這個地球的環境保護和永續發展。因為跟未來一代的生存攸戚相關，所以拿生小孩來做文章。我們看到今天全球化世界各都市化地區的婦女，都是同樣的臨盆模式，也就是說到醫院去生，穿上醫院的制服躺著生，最後還生出一個笑嘻嘻的電腦合成的虛擬北鼻……配上那個音樂，真是一個kitsch到不行，問題是以我目前的身心狀態(還有一個多月要生了)，我竟然可以每次看到，每次心裏覺得可笑，但感動的眼淚就是會忍不住滾下來，有夠分裂的吧！還有那個音效有點混，雖然那些阿拉伯非洲印度女人在講什麼我聽不懂，但當鏡頭出現那個在大陸鄉下種田的太太開始出現陣痛時，我聽到一句「ㄟ你們快來幫忙ㄚ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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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的落地窗前，常見海鷗掠過。潔白的羽毛被陽光打得晶瑩剔透，襯著藍天，如岳納珊（註一）的豪情壯志,令人悠然神往。我從陽台上觀察它們，從早到晚覓食，有人買了三明治坐在沙灘上，一群海鷗聞香而至，圍在人家頭上嘎嘎嘎嘎地哀號，那人促狹地丟出一小塊，群鳥蜂擁而上，爭得你死我活。後來公寓的租期到了，我們搬進城中的另外一家旅館。中午偶爾從熟食店帶東西回去，就在房間陽台上用餐。兩個人四隻眼睛得輪流緊緊盯著桌上的烤雞，不然四周屋頂上蹲的、空中盤旋的，全是飢腸轆轆的岳納珊……正是：飄飄何所似雖美，天地一沙鷗難為。（註一）岳納珊是美國作家Richard Bach所著《天地一沙鷗》（Jonathan Livingston Seagull）中那隻海鷗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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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蘭根堡觀光局最愛拿碼頭來當他們的形象照。所謂的「碼頭」（Pier），就是一座海中棧道，長達三百五十公尺。碼頭建於一八九四年，用的材料是鑄鐵。一九三○～三三重修成水泥橋，果然比較耐得住潮來潮往，挺了一甲子，直到一九九九年才又三修，修了四年。橋上的水泥結構仍維持一九三○的樣貌，只稍作修復，橋墩改用中間灌了水泥的不鏽鋼柱。棧道盡頭，有一座圓樓。聽米線講，從前那兒是非常好玩的地方，有模型火車展，還有跳舞廳，年輕人都愛往那邊鑽，你看我我看你。天氣很好，棧道上都是曬太陽的遊客。踱到盡頭，圓樓陽台的咖啡座一樣坐得滿滿，入口處標示著各種點心的價錢。走進去一看，只有一家自助食堂，不便宜的付費廁所和門扉僅閉的海洋生物展。食堂裡賣的紅糖可麗餅不香不軟，和企鵝家的差了十萬八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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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著沙丘一直走兩公里左右，到灣那頭有很多吊車和起重機的地方就是海橋港（Zeebrugge）。那邊和英國之間有渡輪來往，給布蘭根堡帶來不少英國觀光客。雖然我每年都會跟著米線去布蘭根堡和布魯日（Brugge）報到，但從未興念前往參觀這個號稱擁有比利時最大魚市之一的北海重要貨物集散港。我每指著灣那頭問：「那邊有什麼？」米線就會聳聳肩說：「沒有什麼。」不知是那邊真的沒有什麼，還是他說這句話時特別有感染力，讓天生很有好奇心的我總是頹然地把手垂下。不過今年他那超級強力、關於海橋港的「沒有什麼」，終於碰上了某種勢均力敵、將為人母者因而覺醒（註一）的頑固。打從第一天到布蘭根堡，我就想著夜裡要去海邊散步，「一定很浪漫」。米線比我這個熱帶來的還要怕冷一百倍，打死不肯，站在客廳落地窗前縮頭縮腦地向外張望：「從這邊看出去還不是一樣！」，我便總在心裡盤算，要製造著什麼場合讓他就範才好。機會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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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街上櫥窗中的漂亮洋裝，又看看自己的大肚子，露出無限惆悵的神情嘆道：「Hélas , Je suis trop grosse（唉我太胖了）！」米線在一旁說：「mais non t’es pas grosse , t’es justement une petite B...（不會啦，妳不會胖啦，妳只是一個小小的B...）」我聽不懂：「B什麼？B什麼？」他又提示性地加了一個母音；「Ba…Ba…t’es une Ba…（Ba…Ba…妳是一個Ba…）」「Une Banane（香蕉）」（註一）？」搖搖頭。繼續很不懷好意地在那邊Ba Ba Ba。我又猜了好幾個他平日最愛拿來講我的字眼，什麼蘋果蕃薯的（註二）。都猜不中。我嚷嚷道，那你直接講算了嘛，Ba什麼啦。突又想起昨天他笑我的話，忍不住發出獅子吼：「你你你，你說我是隻大Baleine（鯨魚）是吧！」他嚇得趕緊陪笑：「沒沒沒沒有啦，我哪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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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漲潮時分，我看見她站在海邊，彎著腰，專心致至地拿著手機給浪花拍照，浪花在她腳下翻騰跳躍，好像一群寵物。然後怔怔地望著海的那端，等什麼似的。我想起「法國中尉的女人」。夕陽斜斜地打在她的臉頰上，映著海天的藍，非常好看。我嘆道，唉！如果是個長髮飄逸、穿著白色輕紗的美女，這畫面就更美了。米線頗不以為然：「這是種被制約的審美觀，為什麼我們就不能欣賞真實生活中的人？」我問：「你真的會覺得一個胖胖的太太比一個苗條的模特兒好看？」對曰：「沒錯，今天若換作是Claudia Schiffer站在那邊，反而讓人覺得很kitsch。妳要是對攝影藝術有興趣，應該早日擺脫這些刻版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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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散過步，耳朵凍得快掉下來，味蕾也開始懷念起熱巧克力的香氣。於是我們越過長堤路，到街上的企鵝家（Au Pengouin）去喫點心。這是布蘭根堡最老字號的茶室（Tea room）之一，裝潢很有三○年代的味道。對面的羅倫家（Chez Laurent）其實也是老店，但門可羅雀。米線說從前羅倫家的盛況和企爺家是有拼的，後來不曉得為什麼改走比薩路線，客人就漸漸少了。布蘭根堡的茶室基本上除了賣冷熱飲、點心，也賣千層麵、義大利麵和可樂餅等快餐，價錢比一般餐館便宜。企鵝家的熱巧克力一壺三、四歐元，用那種古早時代的銀壺裝著端上來，很有氣派呢。米線說這種銀壺的保溫效果非常好，一壺巧克力喝個半小時，倒進杯子裡的最後一滴都還是熱騰騰的。就是壺柄上一定得鑽個小孔散熱，不然燙手。至於壺裡頭裝的，其實就是當地某牌的巧克力牛奶，店家幫你加熱而已。很甜，但在海邊吹過海風之後喝起來特別香濃。店家還會附上一小塊格子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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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個多月的身孕，肚子開始隆起來了。體重增加不少，走不到幾步就氣喘如牛，卻又坐不住，做這做那，米線都抱怨拉不住我，只得緊緊跟著。每天早上去買菜，中午過後，如果有太陽就曬太陽，不然就去游泳。傍晚照例到海邊走走，看夕陽。晚飯過後，我又要去海邊：「在月光下散步多麼浪漫！」，米線聽了，牙齒開始吱吱咯咯地打顫，對曰：「我們兩個一起去躲在被窩下面不是更浪漫？」四月初,，北海邊還是寒風緊嘯，海水冰得人頭皮發麻。出太陽時好多了，甚至可以穿著比基尼到沙灘上做日光浴。但大部分的時候仍得裹著冬衣出門。真正喜歡水上活動的人，不會選在這個時候跑到海邊去。但反正我不是他們的同好。我只知道自己如今極度渴望浸淫在那種一望無際的海天相連裡，渴望變化無窮的藍色調，渴望大口大口地將有鹹味的氧氣吸入肺中。這是鍾情高山的我從未體驗過的需求，只能將之歸諸腹中的小生命。也許他是喜歡大海的？不曉得他還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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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防波堤（Brise-Lame），一條條沿著沙灘上伸進大海。白沙灘是布蘭根堡一隻會下金蛋的母雞。想舒舒服服地躺在沙灘上曬太陽，就得向長堤下出租沙灘椅的小販租椅子，小販給市政府的租金不少，所以從攤位延伸出去一直到海邊，都歸他管，按理遊人只能經過，不許席地而坐。但防波堤則不在此限，所以那些不想花錢租沙灘椅的人，就會來靠在防波堤上。我去海邊散步，時常看見有人站在防波堤的盡頭觀潮，潮愈漲愈高，那人也總不走。後面坐著一個似在等待那人回頭的金髮女子。米線跟我說，從前漲潮過後，他們做小孩的就會拿著魚網爬上防波堤，在石縫間撈困住的灰蝦和小螃蟹。灰蝦很貴，網一袋回去媽媽會給賞。那天他伸著脖子拿眼睛在石縫間搜尋半天，連個蝦殼也沒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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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十一日布蘭根堡（Ｂlankenberge）離巴黎其實不遠，只有三百六七十公里，可我們足足開了四個小時的車。醫生說每開一百公里要休息一下，何況中間我們還在高速公路上的餐廳用了午餐。本來，還雄心壯志想去摩洛哥看古蹟。之後考慮到自己有孕在身，才改變主意，想說在法國曬曬太陽便好。找了兩個海邊的度假公寓，一在西邊的不列塔尼上，二在西南部阿嘉雄灣裡，打算開車去，各住一個禮拜。產檢時不忘跟醫生報備一下行程，醫生聽了臉色一沈道，切切不可，從巴黎到不列塔尼就要六百公里，不列塔尼到阿嘉雄又要四五百公里，再從阿嘉雄回巴黎又得五百多公里，一趟下來一千五六百公里跑不掉，有身五個多月的孕婦那經得起這樣的顛簸。「不然你們就坐火車去，別開車。」他說。起初我還當耳邊風，一千五六百公里有什麼不得了的。坐火車去，到了當地又得租車代步，多不方便。米線卻認為此事不可等閒視之，慎重其事地上網查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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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常看到這樣的景象：大人因什麼事分了神，小孩就趁機一個人亂闖，天不怕地不怕。米線每次見了便不爽，一面注意那小孩的動靜，一面嘀嘀咕咕地罵那些不負責任的大人。本來，我是沒什麼感覺，或只覺得那些滿地趴趴走的小孩有點討厭（尤其餐廳裡）。前幾天的晚間新聞，有一條很不幸的消息：一個住在濱海小鎮的媽媽，去小孩的幼稚園裡做義工，和老師聊天，小孩趁機跑出園外，穿過大街，來到海邊，一個大浪撲上來，把兩歲的小孩抓走，接著在全鎮警力動員搜尋了十幾個小時之後，才又將冷冰冰的小屍體扔回岸邊。米線轉頭對我說，妳看到沒，以後再有什麼重大的事情，千萬不可以對親親放開手。他要哭要鬧，寧可先放下事情，抱出去哄或怎樣，不然一個疏忽之間會出什麼意外，誰也不曉得，也千萬別把他一個人留在車裡，只因為你想不過下去兩分鐘買個麵包。一席話聽得我誠惶誠恐，頻頻點頭稱是。目前對日後自己能否善為人母，仍不甚具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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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家比薩加盟連鎖店，就在碧溪要去隔壁村瓜累塹（Collegien）路邊的那片工業區裡，鄰近還有幾家看起來沒有什麼生意的廉價旅館及其附屬餐廳。從前，每次經過阿大比薩，米線就會說，嗐！我要請妳吃飯，絕對不會來這家。當年瓜累塹的阿大比薩看起來的確很遜。一來就在馬路邊，沒啥風景可言，二來附近人煙稀少，也許只有工業區員工和廉價旅館中落腳的卡車司機，才會就便上門用餐。阿大比薩的店面一般長成這個樣子，可瓜累塹的這家，不但油漆斑駁脫落，四周還雜草叢生，晚上不到十點，裡面就已一片漆黑，許是門可羅雀乾脆打烊。「lamentable（好可憐）……」米線就會說。不然，我還蠻喜歡阿大比薩的。我們平常買菜的超市商場裡就有一家，生意非常好，每次去都要排隊。阿大比薩的裝潢走地中海鄉村風格，烤爐設在用餐的大廳中，餅皮是當場桿的，就在比薩師傅的頭上飛來轉去，當場烤給你看。烤出來的餅皮又薄又有嚼勁，餅上的用料也夠新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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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一日今天是春天，氣溫驟降，東部山區還降雪呢。孩子們很高興，觀光客也很高興，商人望著鵝毛般紛飛的大雪，好像看見一張張天上掉下來的鈔票。可憐的是那些花草樹木，原先二月底就暖得抽芽開花的，這會兒又碰上晚冬，迴馬一槍，正在上升的樹液被凍住，那些新芽也不曉得活不活得下來。我撥開窗帘，決定還是躲在家中別出去吹風，免得感冒。不然這兩三個禮拜都會出門走個一小時左右的路，聽說這樣臨盆時比較不會那麼痛苦。肚裡的小豬仔再過兩天就滿五個月了，愈來愈好動。到目前為止都沒教我吃過什麼苦，我常常想著他，不知是如何的一個有緣人，只能常常對著米線的臉龐端詳，尋找蛛絲馬跡。米線已經夢見他兩回，讓我很是妒忌，追問著他的模樣，總說想不起來了，只記得他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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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一日近黃昏時天氣很好，我拉著米線去菲里葉森林散步。森林裡悄無人聲。去冬一點也不冷，春神也早早就來報到，枝椏看上去雖然還光禿禿的，但新芽都冒出來了。枝頭有鳥在叫，我玩性一起，牠在枝頭啾一聲，我便在樹下「嘓兒」地打嗝，結果牠一聽我嘓，啾得更用力，就這樣啾－嘓兒－啾－嘓兒－啾－嘓兒，情投意合地對唱了一陣。我回頭朝米線眨眨眼，得意洋洋。米線打個手勢要我別嘓兒了，怎料我一住嘴，那鳥還兀自在那邊啾啊啾。這下輪到米線得意洋洋地瞅著我：「自作多情。」樹影靜靜落在林中各處的水窟、水漥和步道兩旁潺潺輕哼著的水溝上。太陽正在下山，夜色躡手躡腳地從四下竄起，爬過一地的枯枝敗葉，爬上樹幹、枝椏，最後堆在枝椏末梢幾乎要滴下來。但夕陽仍未完全撤退，金爪子從林外斜斜地探進來，扣在樹幹上、枝椏上、地面上，一絲一絲熱切得扎人眼睛。金爪子也撲上了走在我前面那對老夫妻的白髮上，我覺得很美，舉著相機跟在後面按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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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地方叫塔法黑特（Taffarette），非常符合我對浪漫的想像。晨昏會起霧。一座大池塘，水極深，池中可釣起各種大魚。池底靜靜地沈著浮雲、晚霞、瑞雪、春風、飛鳥、夏樹、這個世間。旁邊有森林，林中一雙野獸的眼睛，充滿戒心地窺著你，也許是頭大野豬。米線都叫牠超哥（Shoco）。某日我們去池邊散步，一個漁翁在那兒，背對著我們，我們一走近，他倏地回過頭來，眼中盛滿驚恐，見是人，才鬆一口氣道，方才亦聽到窸窣聲，以為是人，不以為意，接著又聞見極低沉的喘息，顧盼，竟是一頭小山大的野豬，嚇得手中魚竿也掉了。那豬瞪了他一回，便又大搖大擺地返回林中。「你們看這附近這些小土堆，都是牠拱出來的，可能在找吃的。」漁翁說。見我們正欲往林中去，勸改道。我們雖從善如流，但仍一如往常地迷了路，鑽進林中，和超哥有過一段極短暫的邂逅。池邊有屋，據說過去是菲里葉城堡（Château de Ferrières）的洗衣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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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四日法國媒體除新聞時事外，還有些春去春又來的季節性話題。聖誕節該買什麼禮物？放春假要去哪裡滑雪？暑期則好談各式各樣的休閒活動（三年前熱死兩萬人之後，這兩三年來都會有老大人坐在電風扇前拿著一瓶礦泉水，對著鏡頭說：「要記得時時補充水分哦！」），開學一定看得到小孩子哭哭啼啼、不肯上學，然後討論一些教育問題，入秋後，流浪漢、失業、貧窮、家暴等等社會問題，則輪番搬出，一一熱過，想要上街「運動」的人也比較喜歡在這個時候出籠，一來暑假時大家有錢沒錢皆要渡假去也，吼半天也沒效，二來此時此刻天氣也還沒冷到誰也不想出門。天氣漸涼，人們也變得比較有良心，可能聖誕節在望，也可能年關將近，想到歲月匆匆，人生有時，於是亟思做些可以在上帝那邊積點加分的事情。總之，各種樂捐募款慈善義賣活動都在這個時候紛紛出籠。今天上超市買菜，入口處有太太遞塑膠袋過來，說是食物銀行(banques alimentair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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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鴨子叫綠頭鴨(Anas platyrhynchos)，一隻帶頭，後面一群跟著起哄，嘎嘎嘎嘎，大笑掠空而過，將要著水前，則兩隻腳掌往上翻起，用腳跟先在池面滑行一段。我頭先在我家附近看見野鴨，不習慣，還問它們怎麼來的。米線說，難道還是坐RER快線來的?然後作勢提著兩只皮箱，拉拉頭上的軟帽，學鴨子聲音問我:太太，請問你們這邊的池塘在哪呀?剛開始，天冷時看見野鴨赤著腳，在結冰的地上走來走去，於心不忍，總想給牠們打毛線襪。那個時候少不更事呀。前幾天朋友約見面，朋友問，想吃什麼沒，我說，噯就想吃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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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西尼（Jossigny）是我家東邊的一個小村子，人口只有五百多，我們每個禮拜上超市買菜，都要打從這裡經過。這幾年來，碧溪這邊因市府政策使然，新公寓和新住宅區，蓋得漫天鋪地，聲勢驚人，昨日還是荒地雜草，今天已成一棟一棟整齊劃一的水泥樓屋，毫無特色，頗不耐觀(樓價例外)。房子蓋多，人口也跟著成長，但相關設備從路燈、路樹、人行道、地下管線、學校、托兒所、游泳池等公共建設到各種社區、商業活動，付諸闕然。清晨黃昏，碧溪快線車站（RER）裡是人山人海的上班族，選擇開車的則把鎮上通往四號高速公路的拉尼大道記得水洩不通，中間一整天除貓兒打架，無聲無息。真真不過一座仰巴黎鼻息的宿舍區。但碧溪周圍幾個離交通動脈較遠的小村，除菲里葉（Ferriere en Brie）那邊也開始長出一些像碧溪這種除價格外皆無可觀的新式住宅外，原貌都還維持得很好，像聖馬旦、蓋爾芒特、古維涅（Gouvernes），像喬西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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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旁邊有兩個人工池塘 隔著馬路，一大一小，二池大約是相通的，因池中住著三隻大鼠狸，有時這頭出沒，有時那頭現身 。這種鼠狸（myocastor coypus），或稱水狸鼠、河狸鼠，原產南美洲，肉可食，毛可製裘，頗具經濟價值。台灣還有人拿這種它的香腺來代替麝香。法國從十九世紀就開始進口養殖，一百多年來，落跑的加上放生的，如今遍布全法，南邊尤甚，因北地寒苦，不利此一熱帶外來物種生存。但現在法蘭西島、亞爾薩斯等偏北的區域，也都見到它的蹤跡。我在法蘭西島區內遊覽，遇上也不只一兩回了，剛開始以為是大老鼠，瞿然視之，身體加上尾巴至少一公尺。此物生於池塘沼澤水渠中，善掘地洞地道，有陷堤和導致水渠阻塞之虞，又會偷食附近農家的儲糧，傳染疾病（鈎端螺旋體病），再加上因是外來種，沒有天敵，愈生愈多，故被視為有害，法律允許人民攻之伐之獵之毒殺之，各地抗鼠狸協皆紛紛呼籲群眾見此惡獸，皆應儘速通報，以防患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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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洋人有很強烈的私有財產觀念，所以在我家傢俱的歸屬分類上，有些是我的，有些是米線的，有些是他送我的，有些是我送他的，當然還有我們兩個公家的。像這個檯燈，就是米線的。數年前我們去夏爾特（Chartres）玩，發現大教堂旁邊有家彩繪玻璃專賣店，進去參觀，米線說，哦這燈罩上的蜻蜓花樣好看，我爸從前也有這樣一個檯燈，燈罩是彩繪玻璃燒的，就那種「美麗年代」的風格有沒有，不過花樣沒這個好看就是。我翻翻標價，也不貴，折合台幣兩、三千圓，便說，那我送你這個。米線好高興呢。小心翼翼地捧回家來，還要擺在最顯眼的地方，每次一開燈，就得意洋洋的說，這是我的禮物哦。送人這種禮物還蠻有成就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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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四日這個停車場，我每個禮拜都要來一次，將車停妥，然後走進旁邊的大潤發超市買菜，一次買一個禮拜的量，米線與我皆視此為苦差，苦差當然不能全讓一個人擔，所以我們每個禮拜都得結伴去當苦差。有人會說為何不一人輪一個禮拜？唉！因為我不開車。一個人拉一家一個禮拜要吃的菜，還要扛回六大瓶裝的礦泉水和牛奶，無異挾泰山跨北海。十月底換成冬令時間後，天氣還暖著，草木也都還綠著，讓人忘了警惕，常常披了一件薄外套便出門，踩過地上愈積愈厚的落葉，待打起哆嗦，才懊悔不該小覷物換星移，春去秋來。上週末去巴黎玩耍，玩到西邊晚霞滿天，十指都凍僵了，才記起還得去買菜。也許這個停車場跟買菜有關，所以不是我最喜歡的地方。不過那天晚上，夜霧四起，見它浸在月光下，竟也有些美感。但又思及寒天將至，我是最怕冷的人，心中不由覺得有些淒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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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二日早上雨勢不小，遊興也跟著索然。中午離開聖米歇爾山，一路濕濘濘。聽收音機的路況報導，不出所料，星期天傍晚從諾曼地回巴黎，總是要碰上大塞車。我望著高速公路上的路標，說：「那我們先去盧昂逛逛吧，我想去看貞德被燒死的地方。」我對貞德故事一直有著好感和好奇。姑不論這號人物後來被民族主義者當成愛國象徵，甚至──令人可歎復可惜──被當今法國的法西斯極右派拿來做行銷工具(每年的五月一號勞動節，法國國民陣線主席樂龐都要率領信眾，到羅浮宮旁邊那座貞德騎馬像前面獻花)，貞德故事最引我好奇的是她的神祕傾向，是她聽到的那個「聲音」。貞德事蹟可說是電影史上最常被搬上銀幕的題材(二十幾部)，就我看過的來比較，最喜歡德黑葉(Dreyer)的那部，李衛特(Rivette)的那部也不錯，不過太長(六小時)，而且我也沒全看懂，最不喜歡呂貝松的那部(一九九九)，甚至還沒播完我就把電視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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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二日昨日晚飯後，出來餐廳沒走幾步，街上那家教堂的門突然打開，裡頭兩兩並肩地淌出一行信徒，口中哼著讚曲，然後是擎著火炬的壯丁，也有甩香爐的白衣教士，更有一個，似是主持儀式的大祭司，一出場便佇在那兒不動，我正疑猜這是他預定的台步，還是他將剛好立在對面、忙著調相機的我，誤認為他們裡頭負責攝影的姊妹，故好心地站在那邊待我照過，忽似聽見有人催促，於是也顧不得調相機，慌慌忙忙地按了一張。果然，我一按過快門，那大祭司便又邁步向前。我正想追上去，一群口中吟著讚歌的信徒，從後面湧上來。我怕與米線失散，只得急急退到一旁，待隊伍過後，方見米線緩緩踱過來，一面皺著眉頭跟我說，他們點的不知什麼香，那麼衝！我來不及答應，腳步便不由自主地跟著那股味道而去，相機喀嚓喀嚓地按個不停。隊伍沿著通往修道院的石階，愈爬愈高，然後在一處平台忽又停住，我的視線被烏壓壓的人影擋著，但聞大祭司那如雷灌頂的祝禱聲，從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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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點，開始漲潮。我站在巴士停車場邊，只見那水正迅速地從外往裡流，夕陽西下，群鷗盤旋。水雖急，卻也算不上驚滔駭浪，完全沒有傳說中的排山倒海之勢。司機們紛紛將巴士駛離，不疾不徐，對這潮差在世上排名屬一屬二的聖米歇爾山灣（Baie de Mont Saint Michel）之潮，毫無懼色，儘管漲滿時整個停車場都會被淹在水底下。●滄海恐成桑田聖米歇爾山灣可說是全歐洲最大的潮間區之一，被不列塔尼和科登坦兩半島夾在中間，潮差很大，淤沙量驚人。聖米歇爾山就位於灣底，低潮時從山上放眼望去，一望無際的淤沙淺灘，幾條注入灣內的海岸河流，任性地在淺灘上畫出變化萬千的河溝，從前要到聖米歇爾朝聖的信徒，只能等水退去，冒著誤踏流沙的危險，沿著河溝，涉過淺灘上山。聖米歇爾之潮原是有名的湍險。如今潮勢之所以大不如前，都要歸咎於灣內淤積嚴重，而淤積之所以嚴重，這片停車場以及那條車水馬龍的海堤公路，罪過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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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二日聖米歇爾山其實不是山，而是一座花崗岩小島，就在法國西北部古愛弄（Couesnon）河的河口上。古愛弄河的意思大概就是古怪愛作弄人，河道常常變來變去，小島於是一下在河右一下在河左，偏這河曩時又是諾曼地和不列塔尼兩公國的國界，所以兩邊都爭說聖米歇爾是他們的。如今河道雖已固定，聖山確屬諾曼地無疑，但不列塔尼人哪肯就此罷休，至今仍有收復失土之心，閣下若前往當地遊覽，會發現每家煎餅店都要標榜自己純正的不列塔尼血統。我想去聖米歇山玩已經很久了，光看照片，總覺得這樣一個所在非常夢幻。且不論島上那座可以拿來寫成《玫瑰的名字》之類小說的中古世紀修道院①，首先它是一個潮汐島，潮來是海上孤島，急流湧退，又成一片陸地，島非島陸非陸，在水中央，在界線上。這點就像前面提到的邊界之爭一樣，引人生出一股對混沌的鄉愁。想那太初原是混沌不分的，繼而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才有分門別類，劃界定線，才可群聚而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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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七日前日米線對我說，家旁邊那條路上的槭樹都紅了，快去照些，再遲幾天葉子都要掉光了。於是我揹起我今年的生日禮物，第二次出征。還不太會用，不過拍得很開心，有個老先生散步經過，問我是不是職業的，不然怎麼拿這樣一支。我們原來用的nikon coolpix 5700壞掉之後，便講好接下來要投資一台數位單眼相機。我比較了一下，發現不管買哪一台，台灣的價格都會比法國的便宜一萬台幣左右，便決定忍耐到明年回娘家再出手。「水貨會更便宜，」我跟米線保證。話說nikon coolpix 5700是三年前我從台灣給米線買回來的生日禮物，所以他對它有感情，一直想送修。那天他上網瞎查，竟然發現coolpix 5700的影像電子組件有瑕疵，尼康公司也願意免費替換組件，即使已經過了保固期，仍可免費維修。便興沖沖地跑來跟我要收據或保證書，我說哪裡有什麼收據和保證書，當初買的就是水貨囉，「就想說名牌不會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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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二日京都的白沙村莊庭園，就在銀閣寺旁邊。今年春天我們趁回台之際去日本觀光，這是第一站(如果第一天傍晚在京都車站附近的亂逛不算的話)。前往銀閣寺路上，人多得不得了，尤其是成群結隊的中學生。米線手裡拿著地圖和旅遊指南，東張西望，看到白沙村莊的牌子，又看看指南上只打了一顆星的精采指數，便問我要不要進去。我道，既來之焉有不觀之理耶？進去吧！一人付了八百円的門票。一個老先生端坐在那兒，之前可能聽到我們在對話，於是問米線：「french？」遞過來一張用法文寫的說明，米線喜出望外，又指指我：「and chinese？」老先生搖搖頭，給完了抱歉。主客接著相視而笑：「下次吧」。米線對日本人的印象好極了。入口是有鄉村風味的茅籬矮戶，還有小橋流水。我們鑽進去，過了小橋，然後就是一面大池塘和一座廳堂。廳堂名曰「存古樓」，說明上寫著即橋本關雪作畫的地方。忘了說，橋本關雪是日本二十世紀初的一個大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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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三日今年回台灣的相片。傍晚我們一家去旗津海濱公園玩。海邊一群女孩子在玩水，看見米線，哈囉哈囉地跟他打招呼，米線也擺擺手哈囉回去，把她們逗得笑逐顏開。女孩們背後躺著一艘沉船，後來和朋友聚餐時談起，才知道那是一艘玻利維亞籍的小油輪，叫做「幸運之星」，船體已經十分老舊，因不符規定被高雄港拒於門外，偏又遇上颱風，就被吹到旗津公園的海灘上擱淺了。回來之後，朋友都說喜歡這張。我把它設成電腦桌面，看著看著，想起旗津的一段故事。旗津有個「二十五淑女墓」，是為了紀念民國六十二年的一個船難事件而設的。話說三四十年前，台灣的經濟開始由農業轉型到輕工業，高雄、台中港附近都設了大型加工出口區，吸收大量的農村剩餘勞力。旗津對岸的前鎮加工區算是最早成立的一座。加工區的基層作業員，絕大多數是年輕的未婚女性，而民國六十二年九月三日清晨從旗津中洲駛往前鎮的那艘快被擠爆的（限乘十五人，結果擠了七十一個上去）渡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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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二日布魯塞爾東南市區那姆（Namur）城門外的皇冠大道（Avenue de la Couronne）。大道在小丘上，丘下面有很熱鬧的大街，有名店林立的高級購物區，但這丘上竟寂寥之致。街邊的老宅，有搖搖欲墜的、有斑駁脫落的，有人去樓空的，連年代較近的公寓也已破舊不堪，只有街頭那家養老院看起來還簇新。頂著大太陽，隨著這街幽幽地向前行。米線要去找他小時候來過幾次的一間賣漫畫的舊書店。我說：「恐怕早就不開了」，他想也是，但還是去碰碰運氣吧。他記得當年是坐電車上來的，在什麼地方下車，然後爬一條坡道。太陽晒得我頭昏，於是拐進一家雜貨店買了瓶涼水，米線順便問路，開雜貨店的巴基斯坦老闆恐怕是小米線已經不迷漫畫之後很久才來的，不曉得，但很熱心地拿出市區地圖和客人研究，讓旁邊那個等著買菸的等了半天。走著走著，我的目光被一個路口上的半面牆給吸引了。牆上畫著藍天白雲和花草樹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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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八日昨天去田裡看，農人種的小麥都抽穗了。傍晚九點半左右，太陽正在下山，麥梗是藍灰色，葉片和穗子是嫩青，鬚是金黃。畫出來似的。回來家裡，晚上做了一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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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一日有一首老香頌叫做「甜美法蘭西」(Douce France)，唱的是一個人對童年家鄉的鍾愛和無限緬懷。他說：「甜美的法蘭西，我度過童年之地，搖晃在溫柔無憂無慮裡，我永遠將妳放在心底……」我的童年雖與法蘭西無關，不過有時覺得用douce這個字來形容這個地方還真的頗貼切。douce有溫柔、溫暖、甜蜜(包括具體和抽象)的意思，此地位於溫帶，冬無嚴寒，夏不酷熱。暮春五六月，做兩個三明治，驅車任意東西，到一處鳥語花香處，把裡面只包了火腿蕃茄和生菜的三明治吞下肚(減肥中所以沒有帶香腸乳酪啤酒麵包蛋糕和黃金海岸牌榛果巧克力)，打個飽嗝，然後往柔軟的草地上一躺，「搖晃在溫柔無憂無慮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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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很適合夢遊沿著塞納河畔夢遊最好趁著月光在六月微醺的傍晚(為修補一張模糊而且快門按得不是時候的照片，六月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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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六日上星期天去看米線媽，順便拿從日本買回來的小禮物給她。老人家氣色比起冬天時好多了，見我們來很高興，一直說她從前有陣子很想去日本，「名都報了呢」，重覆好幾次。婆婆的記憶力愈來愈不行，兩分鐘前說過的話會忘得一乾二淨，二次大戰時的逃難經過卻還記得一清二楚。出來時，米線的眉頭還在打結，我說，走小路回去吧。從婆婆家瑟孚杭（Severan），先上國道，開開到古特里（Courtry）交流道下來，拐進小路爬坡，在坡頂看見經一片紅似火的紅罌粟海。「哇！」米線的眉頭打了開了。然後又經過松鎮（Le Pin，路標說此地有十三世紀的教堂）和維爾芙黛（Villevaudé，看見路邊一座造型很獨特的修道院）。回家後，紅罌粟花海仍在腦海裡盤旋不去。我拿起照相機，米線說，過兩天再去，罌粟花會開一整個夏天呢。Google：「coquelicot, 學名Papaver Rhœas，罌粟科(可以煉鴉片的是這種，學名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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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將至。飯後和米線攜手在家附近散步，就像上個月我們在台灣南部時那樣。碧溪的椴樹都開花了，好香。金銀花，桂花，玫瑰，薰衣草，還有各種我叫不出名字來的花草樹木，瀰漫的香氣像一隻隻撩人的纖纖玉手，撩得人的心花也怒放起來了。還有那鳥語。烏鶇是最會唱歌的。吱吱喳喳的麻雀和偶爾會哈哈大笑地掠過天上的烏鴉。米線把割草機拿出來，先幫一院子長了一整個五月的雜草理個平頭。我在旁邊檢枯枝、枯葉，又拿花剪掐那些亂顫的玫瑰。米線把大垃圾桶拖到圍牆外，他剛用電動修枝刀把樹籬笆上那些歪七扭八地探在人行道上的樹籬笆修過了，一地墨綠、嫩黃、紅褐和黑棕，全都被他收進大垃圾桶中。我將院裡那些枯枝枯葉也收攏在一個大袋子裏，太重提不動，米線說，等一下我來。我發現院子裡有好幾個蟻窩，便拿水澆，螞蟻抬著她們養的蚜蟲蛋衝出來，我心裡有點愧疚，米線說，由她們去吧。但我心上覺得麻麻的，容不下。花園整理好了，我說，金銀花真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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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一日小孩子在大就像我們在老一樣，真得很快。清晨，我們一回家門，米線正在客廳安坐休息，聽到外面來了一輛汽車，車門一開，咻一陣旋風鑽進來。「誠誠！」他叫道：「一年不見，你頭上怎麼多了一頂假髮？」（這裡有他去年的樣子）我爸在旁邊說：「誠誠，還不快叫阿ㄉㄧㄨ！」誠誠不但頭上多了頭髮，口齒裡也多了許多字。「暴龍戰隊」、「冷鋒俠」（？）、「霍！霍！霍！霍！霍元甲」（配合動作：身體左右搖晃，兩隻手像金剛那樣捶在胸前。可能是「霍元甲」要發功前的準備姿勢？）。這個小孩，父母都在上班，大部分時間只有兩個爺奶二老陪伴，據聞時常落寞地躺在地上看迪士尼。但人來就瘋，譬如阿ㄉㄧㄨ那招把他抱起來，讓他的頭頂到天花板「飛天俠」，就讓他樂得爽歪歪，三不五時就要阿ㄉㄧㄨ「抱抱」。阿ㄉㄧㄨ說：「拜託，讓我休息一下，」便又咚咚咚跑去拿杯子和奶瓶要來跟他的好朋友阿ㄉㄧㄨ乾杯。他還有一個最愛的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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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四日朋友要到霧台鄉的好茶部落看他們收成小米，我也帶米線去插花，教他認識認識台灣原住民。聽說很久很久以前，台灣的原住民都會覺得他們跟洋人是一家親，因為「你番我也番」，可以聯合起來跟漢人對抗。好茶我五年前去過一次，有很多美好的回憶。朋友的朋友是當地人，就住人家家裡，吃石板烤肉。隔天有選舉，很多年輕人都回村裡要投票，晚上大家一起閒聊，「鬥嘴鼓」，那幾個魯凱青年說話很風趣，反應又特別快，眾人幾次被逗得捧腹大笑。待到夜愈深，酒喝得愈多時，許多在平地工作生活的辛酸事也出籠了，我坐在那兒聽他們講，聽著聽著只覺「漢人好壞」，心中不禁升起一股罪惡感……懷著罪惡感出去夜遊，一直走到要上舊好茶的山路口，月光灑下來，沒見過那麼亮的月光，真實得如夢似幻。小米其實就是古書上說的「粟」（Setaria italica），伯夷叔齊就是「義不食周粟」，跑到山上採野菜吃才餓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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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九日這是上月二十五日路經碧溪隔壁瓜累塹（Collegien）時拍攝到的櫻花盛開。回來打電話去他們的市政府問那花樹的芳名。瓜累塹的居民不過數百，市政府想必十分狹小，電話那端的大呼小叫都聽得一清二楚，接電話的太太喚：「賈克琳，有人在問果園廣場（pl des Vergers）那邊那些樹叫什麼？」，然後是咚咚咚的腳步聲：「喂……嗯……是……您可把我問倒了……我不清楚耶……等會兒我們裡頭那個專門種樹的來的也許知道……啊她來了……凱瑟琳！凱瑟琳！」 ，啪啪啪，喀啦！「哈囉，」凱瑟琳的聲音低沉得我竟不敢稱她夫人：「欸……是……就叫prunus serrulata……p-r-u-n-u-s s-e-r-r-u-l-a-t-a……您是自己要種的嗎？」「沒有啦，我只是拍了照片，想知道樹名。」放下電話，在網路上查到這個。米線嘆道：「開花的樹真是美麗極了！」，我還嫌：「可惜在這個陽光下開得太理直氣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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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九日這家國虎屋是我最常光顧的烏龍麵店，保證純日式，純正到我每次去，服務生都只跟說你日語，法語聽起來很像剛學兩個月的感覺，我打賭這一定老闆的政策，他只要做同胞們的生意就夠了。我每次去，門前很少沒有人在排隊的，幾乎都是日本觀光客，人手一冊指南，上面印了國虎屋烏龍麵的折價卷。我第一次摸過去，是看了網路上有人介紹。就在歌劇院旁邊的散彈街（rue sainte Anne）上 。散彈街上的日本餐廳之多的，國虎屋旁邊那家三角窗的湯頭不行麵不Ｑ，國虎屋對面那家常常排了一堆法國人的拉麵店，其實是華僑開的。從前我有個日本同事跟我說過散彈街某處的拉麵也不錯，可是當我問她覺得公司附近的中國快餐店如何時，她的評價竟也是「不錯吃」（不曉得是她真的覺得好吃？還是因為價錢便宜所以不計較味道？或心想在我尚未表示意見之前最好說好吃比較保險？），我就一直沒有勇氣去嘗試。國虎屋的烏龍麵很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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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八日我家旁邊有個小池塘，不是天然的，水也不清，有淤滯感，更糟的就在大馬路邊。我一直不喜到池邊逗留。夏日草長木盛，整個池面都要被水草蘆葦佔據了，若陽光又強，把池水蒸得一滴不剩，讓人更是避之唯恐不及。去年，弄了這個部落格。既曰「碧溪筆記」，自然開始留意四周的地形環境，花木鳥獸，甚至房價起落。開始看到一些想要用相機記錄下來的顏色和光景。不然，我一直不喜歡碧溪的，現在至少沒剛來的前兩三年那麼討厭它。話說我家隔壁那個小池塘，上個秋天我才發現其實池畔有棵葉子極紅的小楓樹，非常可愛，尤其落在水塘裡的楓紅，早上十點左右，映著朝陽，妙不可言。然後又發現池塘小雖小，也住了不少水禽，還見過河貍、水獺，各種雀鳥，蒼鷺。入春之後，假日池畔竟有個老兄在釣魚。下午經過池邊，仔細一看，果然多了不少小魚，也許是市政府的人來放的？或是水鴨從鄰近池塘帶來的魚卵？要釣的話嫌小了些。老兄其實應該再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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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七日做了一個蘋果塔請客。為求迅速確實，塔皮、塔中的蘋果泥都是超市買現成的，蘋果泥上的蘋果其實也是，只不過回來還得自己削皮，去心，然後切成一瓣一瓣的微笑，細細地鋪在塔上，這樣跟客人說：「這是我自己做的哦！」時，才可以比較大言不慚一點。微笑是米線排上去的。我跟他說，來，你來把它們排上去，你上次排得好漂亮，我排的難看多了，你比較有藝術天份。米線說， Tout flatteur vit aux dépens de celui qui l'écoute ，還是乖乖地接過去排。排完了還拿起食譜對照著看，然後說哎呀原來內圈和外圈的方向要相反。我說，沒要緊的，下次改進。一般餐館如果出這道甜點，有時端來竟還有點熱，上面加了一球看起來很友善的香草冰淇淋，號曰「溫煦蘋果塔及其香草雪球」（tarte aux pommes tiède avec sa boule de glace vanil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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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推薦這家咖啡館。我上網查，竟還是名片的拍攝地點。從地鐵走出來後，小雨開始打在我身上，然後變成大雨、傾盆大雨。我淋得像隻落湯雞。從大馬路拐進一條小馬路，拐錯邊，愈走愈遠，問了人才曉得及時回頭。邊走邊想，我又不是咖啡狂，名片則連預告都沒看過，今天怎麼這麼積極？「那咖啡簡直是釀出來的，」推薦人這麼寫道。我很好奇，開始想像各種可能的味道，想來想去決定去喝一杯不就知道了。吧台那個光頭男抬頭見我濕淋淋走進來，慇勤地招呼我到那群用午餐的顧客中間坐定。既來之則安之，姑且看看他們的菜單。青蘋果燒黑豬血腸。蠻好玩的，想點，又覺一個人吃沒意思。趁那女侍從旁邊走過時趕緊舉手發言：「我只想喝一杯咖啡……」指指靠牆一張我覺得拍照角度較理想的桌子：「可不可以換到那邊去？」女孩仍笑容可掬。不然巴黎很多咖啡館的大牌服務生對這樣「出爾反爾」的顧客，還有屁股上有強力膠一沾椅子就不曉得起來的痞子，通常是不會假以顏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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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三日最近翻譯，翻得心浮氣躁。一心想完工，想出去玩，眼看著天氣愈來愈好，書裡的句子卻跟著愈來愈長，剪不斷理還亂，煩死了。那天又碰到一段好像一盤糊掉的義大利肉醬麵的普（魯斯特）氏風味句（我寫這話並沒有對義大利肉醬麵不敬的意思，喜愛義大利美食的朋友們請不要生氣），指頭愈敲愈用力，啪啪啪，一直到我覺得我的手怎麼那麼痛才倏地覺悟：我這樣把鍵盤敲壞了也不值得。然後門鈴就響了。叮鈴鈴鈴。我跑過去把十一二個小時前送老公上工時才關上的牢房門打開，祇見米線站在那邊，「咦，你一整天躲在門後面幹什麼？」我瞇著眼睛說。米線嘆了一口氣，很像紅樓夢裡面老太太說「可憐見的」那種感覺。我們到谷地保留區那邊散步。我發現林子地上湧出許多小水溝，樹枝雖然還是乾枯的顏色，但上面已經冒出了許多蓄勢待發的嫩芽。感覺整個自然又要分泌起來了，又要多汁而肉感起來了。米線第二天要罷工，下午兩點進城就好，不用一早就出門，神情裡竟有股閒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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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大男人，穿得好像黑手黨，傢伙全掛在身上（顏料畫筆一應俱全），站在聖心堂下人行道上為人作畫。一張十數歐，生意不惡。警察不來趕的話。這種人，在蒙馬特上的混的都叫他們「飛仔」(volants)。除了他們不像戴特廣場（pl. du Tertre）上那些規規矩矩跟市政府申請攤位的畫家那樣，乖乖坐在那邊不動，到處飛來飛去之外，還有就是他們招攬顧客的手法，聽說頗有老鷹抓小雞的架式，死纏爛打恐嚇要脅兼而有之。被抓過的小雞和坐在那邊等半天沒有顧客的畫家不爽了，去市政府抗議，市政府本來許他們站著作生意的，這幾年來也不准了。話說蒙馬特，一直有個藝術家的迷思。好像天才和藝術革命都會從這裡冒出來似的。來自全世界各地的朝聖者(一曰觀光客)，在那個藝術家群聚的廣場上好似夢遊一般的晃來晃去，其中一個盯著那幅「花團錦簇」(有梵谷的向日葵和鳶尾，有雷諾瓦的玫瑰和茉莉，有莫內的睡蓮和齊白石的蘭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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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在蘭斯大教堂中那個供奉著貞德像的祭壇前，看過一個少女。棕色長髮，一身皮衣皮褲，手上提著安全帽，完全不是刻板印象中那種會上教堂參觀或祈禱的女孩形象。吸引我的是她的眼神。她定定地望著貞德的雕像，嘴角帶著微笑，目光裡有無限的欣喜和仰慕。然後她上前點了一根白蠟燭，又倒退幾步，笑吟吟地繼續和貞德進行我們聽不到的對話。類似的笑容和眼神，很多年前我去岡山參加籃筐仔會時，在他們的媽祖廟壽天宮也看過一次，不過那次是個有點發福，但皮膚亮潔，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婦人。我翻譯過一本跟貞德有關的書，那本書上說，貞德從小就很虔誠：「她和大家一樣，也敬畏上帝和聖徒，不過比我們都更常上教堂……」又說她：「信仰行為比一般人來得內化，這點從她特別喜歡禱告，尤其是獨自禱告一事中可以看出。她喜歡呼喚聖母瑪麗亞和耶穌的名字，還有，她常常去告解和領聖體。」我想像當年還是小女孩子的貞德，每次到教堂裡祈禱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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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線小時候的照片很多，數大盒。都是他媽媽幫他照的。從襁褓、周歲、上學、度假、度假、度假、度假到還是度假──每年夏天去比利時的海濱小鎮 Blankenberge 過兩個月。照片上除了把拔，馬麻和葛格，還有對Blankenberge的所有回憶：他十四歲的初戀情人（用佛來米文、法文和拉丁文在送給他的大頭照後面寫：我愛你。）、賣香草冰淇淋的老頭、經營沙灘椅出租的歐巴桑和她那個很漂亮有一頭金髮的女孩、阿德、怪咖和Fifi，還有花車遊行、花車遊行和花車遊行。數不清的花車遊行。「沒辦法，」米線聳聳肩：「對那個時候的人來說，這是八月底假期要結束前的最高潮。」最後一張照片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笑瞇瞇地站在Blankenberge的海邊度假公寓前。喀嚓。晚上他接到多哥從巴黎打來的電話：「你的入伍令來了。」然後他就離開家，離開媽媽，然後就再也沒什麼相片了，一直沒有，「因為再也沒有人想幫我照相」，一直到碰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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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一日到上蒙馬特，要嘛就搭電纜車，不然纜車旁邊也有條梯道可以走。梯道是蒙馬特的地景特色，明信片一定少不了這個，最有名的可能就是Rene-Jacques在一九五○年拍的那張。蒙馬特的梯道都相當陡，所以當地居民的心肺功能都很好（想當然爾）。我這麼說是有感而發，因為那天我在山下吃飽了才爬樓梯上去，爬得很慢，還爬到我頭暈想吐。米線一溜煙地竄上去，站在上面拍手朝我大喊：「阿媽加油！阿媽加油！」後來我坐在聖心堂纜車出口旁邊的那條梯道上，怎麼取景怎麼不滿意。旁邊有個全身上下都是行頭的男的，我用眼角餘光偷瞄，覺得有可能是職業的。他喀嚓喀嚓按了半天，然後就走掉了。我趕快跑過去往他剛坐的位置一坐，看角度有什麼不一樣。其實也沒什麼差別，但又好像有那麼一點不同。兩個年輕人一路用跑的跑上來，然後笑得前仰後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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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四日《碧溪筆記》幾乎睡了一個冬天。如今晚上過了七點才會天黑，而且再一個禮拜就是春分了，選日不如撞日，那就從今天開始動起來吧！傍晚從窗戶看出去，看到一個好大的月亮正從對面建築物的背後昇上來，喚米線來看，他說，咦這月怎麼是紅的？仔細一看，是有點黃得偏紅。我的興致上來了，說要去給紅月亮照張相，米線打了一個哆嗦說，外面很冷耶。他那時剛下班。我說，那你陪我去。當然打死不肯。我套了一件外套出門，寒意襲上來。其實也還好。再過一個禮拜就是春天了。我常常覺得米線竟比我怕冷。進門時，米線已經在看晚間新聞了。我說，幫我把照的傳上電腦吧。然後一面開始洗手做晚飯，檸檬杏仁雞片。這是冰箱裡的最後一包冷凍雞肉，最近禽流感，超市裡最便宜的就是雞肉，買了一大堆回來分包冷藏，至少吃了三個禮拜。飯後看照片，那種橘黃色的肉感沒照出來，倒是有幾分清輝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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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雪又比昨天更大了。電視在報說有個四十歲的男子被人發現凍死在車子裡，又報說不列塔尼那邊有個八十二歲的老翁，聖誕節前夕到家附近的森林散步，走一走迷路了，躲進樹林草叢裡等人來救，等了四天四夜，結果今天憲警隊找到他時，竟然無恙。老頭的生命力固然令人佩服，但據聞其藏身處與住處直線距離僅五百公尺，那些憲警竟然找了四天，實在也有點陽春。這股寒流是昨天開始的，幸好他今天被救出來，不然明天又要更冷了，氣象報告說我們這裡零下七度，有些山區還會降到零下十一度。到了下午還是陰沉沉的。我們先去藥局買了藥，然後又繞到婆娑谷保護區另外一邊的那個羅衣池(Etang de la Loy)看雪。寒天凍地的，米線人又不太舒服，待一下就回家了。我一直在想像那個老頭在這種天候裡，如何在家附近的樹林裡躺過四天四夜。羅衣池位於碧溪旁邊的古維涅(Gouvernes)市，被規劃成野鳥保護區。池畔有人行散步道。通往池邊的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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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雪，吃過午飯，太陽出來了，於是把這個禮拜的玻璃瓶拿去回收，順便照相。米線這個禮拜拿了假，也跟著我出門。他很怕冷，簡直比我還怕，本來是要躲在家裡的，我同他說想到菲里葉公園那邊照相，記得那邊有個池塘，塘邊有座殖民地樣式的古厝，第一次去是前年秋天，覺得很漂亮，但沒帶相機，今天下雪，趁機去看看那裡冬天的模樣。雪還不夠厚，薄薄一層鋪在大地上，有點像灑在蛋糕上面的糖霜。回來整理相片，發現自己對池塘裡的倒影最感興趣，影子如果是落在尚未結冰的池水裡，會有一種格外的澄澈，如果是掉在已經結冰的水面上，則迷茫渙散。既澄澈又迷茫，跟我將屆不惑的心情蠻像的。雪泥鴻爪？ 池塘裡有十幾隻水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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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漁村沃倫丹（Volendam）離阿姆斯特丹市才二十二公里，坐公車咻一下就到了。旅遊書上說那是一個還看得到很多古厝的小漁村，因為過去五百年間一直都很孤立，所以當地人都還穿著傳統服飾在過日子，上天主教教堂去祈禱。沃倫丹人很有可能因為地理隔絕所以沒有被宗教改革改到，但還穿著傳統服裝？我就不太相信了，除非已經成了一種觀光資源（或噱頭？）果然，我看到穿傳統服裝的都是觀光客，照片上的觀光客。提供此類攝影服務的像館把他們的相片洗出來擺在櫥窗裡招攬顧客。好玩的是其中竟有一大堆亞洲面孔。離開港邊的熱鬧，走進村子裡，居然靜悄悄。家屋多漆成了墨綠色，頗具風味。戶戶都很花心思去裝飾正廳的大窗，有些窗戶上甚至掛著「請勿照相」的牌子。幾個流動遊樂場的攤販正在設攤，摩拳擦掌準備晚上開始營業，小孩子騎著腳踏車圍過來，指指點點，很興奮的樣子，米線在一旁感慨：「這地方平日大概沒什麼娛樂吧！」應該說，沃倫丹保存得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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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就住在史堡大教堂對面的「大教堂旅館」(Hotel Cathedrale)裡。因為是淡季，又是路過散客，櫃檯太太只算我們一個晚上九十歐，還附贈早餐。我一進到房裡，便大叫出來，哇，推窗看出去就是大教堂，那麼近！感覺簡直比站在它腳下仰望還近，比入內參觀還親切。晚餐後回到旅館，已經夜裡十一、二點多，教堂廣場上的人群還未散去。我在陽台上一直等一直等，想等到看見那座龐然大物浸在夜色月光下的樣子。一定很神秘。米線打著呵欠對我說，別傻了，那些路燈會亮一整個晚上。我依依不捨地將窗簾拉上。那天夜裡睡得很香，夢中彷彿聽到沉沉的鐘聲。＊右邊這一棟即前面曾經提到的喀邁則客棧（maison Kammerze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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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繼續在街上亂逛，兩個十幾歲的男孩子在我後面叫道：「夫人，別照那些死氣沉沉的房子，照相的話要照我們這種熱情有勁的！」然後在我的鏡頭前開始跳起舞來。史堡給人一種很青春很活力的印象。歐洲議會就設在這裡，有熱鬧非凡的國際氛圍，外國來的各色學生一脫拉庫，走在他們的街上，放眼過去都是年輕人，不似一般法國城市的暮氣沉沉。這是我去那邊觀光看到的現象。除此之外，從媒體上我對史堡還有兩個印象，一是大年夜會有人鬧事──要知道在這次延燒全法的郊區暴動之前，那些滋事份子近十年來已經發展出一種每年年夜必放火燒車砸東西的「傳統」，而這個「傳統」的發源地，正是史特拉斯堡；二是新納粹（neo-nazi，主張白種人優越之極端種族主義者）勢力很猖獗，猶太人和穆斯林的墓園被人冒瀆的事件（跑去人家墓碑上用噴漆噴上納粹標誌或仇外標語），時有所聞。大年夜的都市暴力現象也許要歸咎於社會上弱勢族群（移民和非移民兼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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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七日黃昏，我們在史特拉斯堡（Strasbourg）的街上亂逛，聽到大教堂那邊傳來非常嘹喨的女聲。「哇！」我說：「這女的中氣好足！」奔過去一看，是個男人。彈著一種類似曼陀林的樂器。旁邊那吹長笛的女子赤著腳，腳上有刺青，左手無名指上帶著和男人一模一樣的戒指。不過站得比較遠的觀眾可沒我看得清楚，我聽到有人在議論，有人在竊笑。那男人唱完一曲，拿起腳邊的葡萄酒杯啜一口，觀眾都拍拍手，一個小孩子跑上去在他們跟前的小罐子裡投了錢。男人說：「剛才這首是十三世紀在卡塔盧尼亞（catalogne）地區非常流行的民謠，」（嗯，是一般正常的男聲，有一點點尖，不過還好）有人在笑，於是他聲音又驟然降了兩個八度，說：「接下來我再為大家唱一支《我們不能》（Ne qu’on porroit）。」然後又是極清越的女中音。我們聽他唱了兩首之後走開，過了三條街還能聽見他的歌聲在大教堂的塔頂上盤旋。我想起古書上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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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米線下班回家，給我帶了三朵玫瑰花。先說他上次買花給我，是好幾年以前，有次他回家前繞到中國商店那邊幫我買泡麵，中國商店旁邊有家花店，花店老闆跟他推銷。這次則是因為兩三個月來我一直跟他暗示偶爾也要浪漫一下買花送老婆的關係。 其實我也不是特別喜歡花。但為什麼會那樣暗示？也許是出於一種對婚姻生活的存在性焦慮，我是說，總得想點小花樣來製造生活情趣吧。儘管這是全世界最常使用的小花樣之一，但好像有點效。因為我拿到那三朵包得很漂亮的玫瑰花時，居然很開心地在屋子裡跳來跳去。米線覺得很有成就感，不過馬上補一句：「ㄟ先說我不會天天買喔！」（牛牽到北京還是牛……）我拿出一個那種用來收湯匙的大玻璃罐，小心翼翼地把三朵已經算是盛開的玫瑰花插進去。我說，你下次買花要挑那種還沒全開的。米線說，送花不是應該送花開得最漂亮的時候嗎？我說，可是送那種還沒全開的，才可以擺久一點，然後看花漸漸開了……「又孤伶伶地看它漸漸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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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八日今天陽光真是燦爛，看著人心裡就癢起來，忍不住想往外跑，更何況昨天氣象說，從明天起恐怕又是陰雨天，氣溫要下降的。我把囤積了一個月的空玻璃瓶罐裝進袋子裡，打算走到市公所前面的回收處先丟了，然後沿著「洗衣池路」（rue du Lavoir）一直走到婆娑谷底，繞一圈再沿著鐵路回家。本來坐在屋中和一些麵條似彎來彎去最後全捲在一起的法文句子纏鬥的鬱悶心情，一下子全開了。和我擦肩而過的路人，全都在談論這十幾天來的青少年暴動事件。我把空瓶空罐扔進收集處後，本想走到市公所前廣場的老地點拍婆娑谷，但眼見三個十幾歲的男孩子也正往那邊走，便算了。晚上米線看了我的照片，問說怎麼不從那個老地點拍一張，紀錄同一個地景的四季變化應該非常有趣，我說我有想到啊，只有當下有三個青少年也正往那邊走。米線說，謹慎一點也是，誰曉得會碰上什麼樣的人。我說，不不，是我自己孤癖，有人就不想過去，不然他們看起來絕對是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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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回我們找到雷沙(L’essart)的時候，因為米線不太確定那裡是不是他住過的地方，所以我的相機也沒有動作。後來他查明白了，確定就是那兒，於是我建議利用趁掃墓節(Ｔoussaints)放假，再去補拍。我們一靠近那個標示著「瓦贊莊園」的牌子，一隻狗就開始呼天搶地。上次來也沒聽到有狗。不多久，一個女人在柵門後面現身。米線向她說明來意。我那時站在一段距離之外，沒聽見他跟她怎麼說。太太開門讓我們進去。米線終於站在他們從前跟著敏樂大媽住的那棟屋子正面，我看他眼底閃著一種光亮。他低頭彎腰走進那間曾經發生奇蹟的廚房：敏樂大媽跟他爸多要了兩個月的生活費，然後把他們攆走。廚房十分狹窄，堆滿雜物，佈滿灰塵，從前敏樂大媽帶的那幾個孩子，都得端著臉盆，咚咚咚跑過巨大無比的廚房，到角落上的一個水槽上接水洗澡，爐子上的燉肉正咕嚕咕嚕地冒著香氣。米線說：「那種感覺好奇怪，你似乎找到你要找的東西，伸手去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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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午後的洪布耶森林米米趴在車窗上，小鼻子頂著冷颼颼的玻璃。他們正穿過一座金黃色的森林，多哥坐在旁邊玩媽媽剛給他買的生日禮物，一輛小汽車。米米本想一起玩，但多哥不肯，米米只好望著窗外發呆。想到等會又要看到敏樂大媽，心情真是糟透了，糟到金黃色的森林頓時變成一片烏漆麻黑。「總算見晴了，」前座的爸爸轉頭對計程車司機說：「孩子們萬聖節期間不上課，太陽也跟著放假……」「可不是，不然十月底十一月初，還有暖和日子呢……」司機先生說：「那麼待會兒我還是載您回洪布耶（Rambouillet）去搭火車？」方向盤急急往右邊打轉，為了閃對面來車，裡頭肯定是個醉鬼。「呼！」 爸爸手臂扺著車門，趕緊回頭看看兩個兒子有沒有事，多哥的小汽車一下子拿不穩掉下去：「一年前在這條路上，對方也是個酒醉駕車的，我為了躲他特別把車停在 路邊，結果還是撞上了，碰！我那輛太子妃車頭全碎，我胸前一片烏青，米米坐我旁邊，肩骨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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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七日「大家請注意，」為我們做導覽的小胖姊清清喉嚨：「現在我們要參觀的這個科爾納多石窟（grotte Cornadore），從古羅馬時代就被當成浴池使用，因為這裡的水質富含碳酸鈣，有消炎解毒助消化（？）的神奇功效，兩千年前這附近羅馬駐軍要是受了外傷，來泡一泡很快就好了，神泉之名不脛而走……好，現在請大家把手上的安全帽都戴上，我們會先經過一道很低很矮的走廊，小心頭不要撞上那些鐘乳石柱，保證很痛……」科爾納多石窟就在聖那克達(St Nectaire)山腳下。聖那克達的乳酪很有名，是我能夠欣賞的那種，不過與其去參觀乳酪工廠，我還是對羅馬人的地下澡堂更感興趣。石窟的入口就在大路邊，票亭旁邊搭了涼棚，上面掛了一閃一閃的彩色小燈泡，有點俗氣，進去參觀一定要跟導覽的小胖姊或阿瘦姊走，每隔三十分鐘一班。其實我不太願意跟這種看起來是學生暑期打工的導覽，每每照本宣科，不生動也不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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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瓶兄發起三個你最喜歡的城市＠串連之旅，然後我被小芙點到當下線，下面就是我想來想去想到的答案：(1)高雄 因為那是我的家鄉。我在高雄縣出生，在高雄市的郊區長大，所以高雄是我所認識的第一個大城市。小時後對它的印象是很熱鬧很繁華，去高雄的意思就是買新衣買玩具吃西餐，就是家裡的經濟還過得去。我知道有些小朋友的爸媽從來不帶他們去高雄玩的。再說，到台南鄉下親戚家時，親戚也會對左鄰右舍介紹：「他們是從高雄來的」，然後羨慕的眼神就會從四面八方投過來。好像高雄真的是一個比較高級的地方。那個時候我還不曉得台北人叫高雄「文化沙漠」。那個時候我對城市也還沒有什麼不良好的感覺。(2)台南因為我媽是台南市人。小時候跟我媽回娘家，就記得台南城裡到處都是火紅的鳳凰木。和高雄的俗麗比起來，台南有氣質多了，我的台南印象裡也有較多的氣味光影和顏色。(3)台東其實還要算上花蓮、基隆和苗栗，這些地方我都去找過工作，想定居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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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顏色真是漂亮，美到讓人有股說不出的惆悵。欣賞秋色，應該配上黑管的聲音，像這一支：(J-P.Goude: Picarde)然後按這裡，一面聽音樂，一面看風景，保證很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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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愛蘭斯（Reims）的那座聖母大教堂，可能還要勝過對巴黎聖母院的喜歡。本人既非天主教徒，也不信任何宗教，但這兩三年，每年到了我害我媽痛得死去活來的那天，都會想跑到蘭斯大教堂去點一根蠟燭。為什麼我說不上來，也許是種儀式性的需要，需要為自己的衰老過程找一個見證；也許我覺得蘭斯大教堂上的那些石頭雕像，是很好的見證。因為那些石頭雕像在笑，但隨著歲月流逝，隨著陰晴雨雪，隨著滄海桑田，你愈來愈不曉得他們在笑什麼――或說對他們究竟在笑什麼愈來愈釋然。蘭斯大教堂在一次大戰後毀得很厲害，就差還沒倒下去，而其中一個微笑天使(正面左側門那個)竟然毫髮無損，笑咪咪地站在一片廢墟中。信心充滿的信徒大呼神蹟。但看在像普魯斯特那樣一個易感的文藝心靈裡，會覺得那也許是一種嘲弄。《… belles, fières, moqueuses et françaises comme les statues de Reim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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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一日米線有個好主意，說我生日時要去那個西篤會(以禁慾出名)的修道院廢墟上「重溫新婚之夜的瘋狂！！――順便欣賞秋色」（或者倒過來也可以）。上上個禮拜去訂房，我們要的那天竟然滿了，我本來想說算了，另外再找花樣好了，但米線是那種決定了不肯輕易改變的人，既然週末沒位子，那就週五好了，寧願請假。我們住的是倒數第二便宜的房間，兩百歐元一個晚上，就在一樓的三號房。房間還算寬敞，佈置得很樸素，傢俱也普通。房間裡面沒有電視，只有一台那種古時候的收音機，還能用，伴著收訊不良的沙沙聲，如果不去聽廣播的內容，會有一種回到過去的感覺。整個下午就在修道院的園子裡亂晃，說不出的閒適。那個地方有種奇異的精神，讓人心如止水，靜得能夠將四周景物映得如此清明。想看更多的照片請點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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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八日人像攝影其實很有趣。不然就是趁主角不注意時去捕捉對方最自然的神情，不然就是要他看著鏡頭，這個比較難，因為須在對方有意識的情況下拍到他的靈魂狀態。暑假在奧維涅那邊拍的照片，我最喜歡這張，覺得有捉到這個小孩子給人的那種感覺。旁邊的小獅王是他參觀穴居村之後在賣紀念品的地方相中的，說看它一頭亂髮，要回來幫它梳頭。他的耳洞是暑假前剛穿的，因為他很喜歡一個以舞蹈學校為主題的西班牙連續劇裡頭的一個人物，那人有耳洞，皮嘟便跟他姊說，我以後長大也要穿耳洞，然後養一頭聖伯納犬(這個我就不曉得是哪裡來的)。不料過三天，他們去逛街，夏荷想要穿耳洞已經想了五百年了，一直怕痛不敢上前，這下皮嘟有此心願，於是極力鼓舞他提前實現，最後姊弟三人都穿了耳洞，只不過姊姊兩邊都穿，弟弟只穿左邊。我原來只擔心，現在小孩子嘴巴不饒人，等他開學後去學校，他那些同學不知是否會拿他的耳洞開玩笑。最近問他，他說還好，他們都羨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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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頭髮長了，掉得到處都是，掉到我開始擔心自己會變成禿頭。只好上美容院剪頭髮，距離上一次光顧大約一年又三個月。那家因為是亞洲人開的，我比較有信心。法國人對我們的臉型不敏感，不會剪我們的頭髮，被他們弄過的頭常像毛被剃得精光的羊，有種慘不忍睹的感覺。更何況我頭上沒幾根毛，禁不起折騰。那是一個在這邊出生的寮國小姐，華裔，樣子有點像王祖賢，也會說點國語，但大部分時候還是用法語跟我溝通。她說：「那您是哪裡人？」我說我是台灣人。「真的啊？！您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我還以為您是越南或柬埔寨那邊來的呢！」我跟她說，我在我自己的國家裏，還不是常被人家以為是外勞，常常有人跟我講英文，不然就是稱讚我「國語很流利」。我拿起店裡的髮型目錄，一本翻過一本，最後找到兩個我覺得有可能在我頭上實踐的樣子，指給寮國小姐看，她說第二個比較好，第一個頭髮要有點捲度才能做出那種翹翹的效果。好吧，那就聽她的。不過我發現她根本是自由發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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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七日約拿斯穴居（grotte de Jonas）離我們的度假村不遠，一整片火山岩，鑿開來住人，極盛期據說曾可聚居至數百人，不過那也是中古世紀戰亂頻仍之時的事情了。那個時候的人會避居到這種穴居裡，一來是防守容易，二來是冬暖夏涼。此地也有個領主，要跟他繳稅，麵包爐也是領主的，每隔十天半月開爐一次，想烤麵包的話，也得跟領主繳錢。開爐的時候，先在爐子裡直接燒柴，爐門開著大概燒上兩小時，待柴薪都燒成灰燼了，便刮出來儲藏在爐子下面，可以做洗潔劑利用，然後將麵團置入爐內，爐子門關上，以爐壁餘溫烘上一個時辰。穴居村中還有個教堂，柱子柱頭神龕，都是直接鑿自岩石，教堂中的壁畫可以上溯到九世紀，很樸拙的藝術，但我覺得有力量，也許上頭曾經被人寄放了太多的希望和求生意志的緣故。村子的最外面有個烏漆抹黑的鬼洞，聽說從前老了的生病的，通通都要被關到這裡來等死，那個時候，多養一個人不是少吃幾口而已，而是有餓死之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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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天真的是病歪了，一連三天夜裡沒好睡，咳啊咳啊咳啊咳。米線進門，手上拿著一包從信箱取出來的包裹，我說咳咳真是的只是生個小病，買什麼禮物安慰呢咳，他說這不是禮物，是給他的包裹。我就把嘴巴噘起來（生病的人都要讓她不是嗎），說咳咳我晚上不煮了因為我是病人。米線把包裹拆開，又一本棄兒佛朗沙 ，跟一個在波爾多那邊的舊書商買的，還二十五歐，比上回在Ebay上的九歐貴，樣子也比較舊。一打開，發現蝴蝶頁右邊有兩塊黏膠的痕跡，便很興奮地說，妳看可見這裡本來貼著一張紙條，註明幾年幾班誰誰誰第幾名：這是一本獎品書，而且是七二七三年版的，所以比上次那本還有可能是我的獎品書。我想到我家以後可能會堆滿棄兒佛朗沙，說你真是瘋狂，便頂我說不然怎麼會娶妳。趁我生病欺負人，不是個好漢。「你把冰箱裏咳咳那包培根拿出來，會煎吧？」「會。」開始點火熱鍋，拿起油瓶要往鍋裡倒，我跟他說培根很油，不用再另外加。果然出了一大堆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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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看過一本更久以前出版的法蘭西島旅遊指南，厚厚一大本，裡面竟也有兩行字提到我們隔壁村的那間聖馬旦（Saint Martin）教堂，謂彼乃一十世紀遺留下來的古蹟，藏有「聖骨」（relique）一件，嘗吸引四方無數信徒前往朝拜云云。先來說說聖骨。天主教的聖骨不一定是聖人的骨頭或遺骸，它也可以是聖人生前用的碰過的東西，像拖鞋啦，披風啦，面罩啦，手杖啦，都可以當聖骨來拜。聖骨崇拜其實是遠古多神信仰和巫術思維在天主教中的殘留(拜一雙某個聖人穿過的拖鞋可以治病)，但梵帝崗從來就只能試著將它制度化，謂聖骨崇拜只不過是信徒藉著親近聖人遺物所表達出來的孺慕之情，和宗教信仰一點關係沒有，因為對他們來說只有上帝才能信。當然，他們主張他們的，民間拜民間的，只有那個去拜拖鞋襪子和手杖的人知道自己心裡在想什麼。碧西這邊其實有兩個村，一個叫碧溪聖喬治，一個叫碧溪聖馬旦，從前封建時代由一家子兩個兄弟分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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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八日來了一個馬戲團，帳棚就紮在村子西北邊上。早上我坐在屋裏翻書，聽見屋外有音樂聲還有擴音機的廣播聲，本來也沒留意，但那種熱鬧的感覺好像在台灣，心上便有點跟著歡喜起來。廣播聲在附近盤旋了一陣也就走了。中午時我出門辦事，等紅綠燈的時候，對街巷子裏竟又轉出一輛畫得五彩繽紛的宣傳車，同樣的廣播聲：「巴黎馬戲團！巴黎馬戲團來了！碧溪的父老兄弟姊妹小朋友！快來看巴黎馬戲團為您帶了的獅子、老虎、鱷魚、大象！快來！快來！今天是碧溪的巴黎日！巴黎！巴黎馬戲團來了！」突然我覺得巴黎好遠，而碧溪是個擊壤而歌的地方，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和鄰村雞犬相聞卻老死不相往來，除非頭髮太長的時候，因為這附近唯一的理髮師在那邊開業。平日鮮少娛樂，星期天市政府前面有市集，也許可以聽到那些流動攤販講些旅途中的趣事。這會兒京城來了個巴黎馬戲團，獅子老虎大象鱷魚，馴獸師、吞火人、空中飛人和走鋼索的，還有那笑料百出的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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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四日巴黎出生的小孩，馬麻台灣人，把拔大陸。我和她馬麻把拔是朋友，所以理所當然雅雅也成了我的朋友，不過她必須叫我阿姨，雖然她常常直呼我名。我是無所謂，因為我覺得如此較無代溝，但她媽可能認為這樣沒大沒小。茱莉雅剛出生的時候，聽說有種族歧視。是這樣：如果她看到一個黃色的臉噘著嘴要來親她，不會怎樣，但若是個長了大鼻子白臉，她就會哇哇大叫，嚎啕大哭。不過人總是會變的嘛，她現在開始上學，交了朋友，也開始會說法國話，歷經了社會化的洗禮之後瞭解到她原始的種族主義不甚適合於此地環境，所以對大鼻子深眼睛和白皮膚也就不再那麼拒之於千里之外。話說米線，他一直很喜歡茱莉雅，說「elle a une tete marrante」，這個要怎麼翻譯呢……呃，「她的腦袋（註１）很有趣」？「她長得很好玩」？總之，他覺得跟她很投緣就對了。從前我們要雅雅跟大鼻子薯叔親親，雅雅不肯，米線輒曰，別強迫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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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棄兒佛朗沙》究竟在講什麼，讓你那麼喜歡？米線輕描淡寫地說，就是一個寡婦，領養了一個小孩，後來那小孩長大了，便跟寡婦結婚（注）。他說他那個時候很被這個愛情故事感動，儘管八歲的小孩可能不懂愛情。我發現，雖然我家裡有堆積如山的超人漫畫和科幻小說，但會讓他深深懷念、苦苦追尋的，好像只有愛情故事，而且這些故事都是他在七八歲到十幾歲出頭，在巴黎近郊和外公外婆同住時接觸到的。譬如說他還念念不忘當年某個不肯上床的夜晚，跟著大人看電視看到的一部長片，裡頭有個鬼，那個鬼愛上了一個年輕的寡婦，後來寡婦嫌人鬼相戀太不實際，決定要離開那個鬼去找真實的人相愛，那個鬼就黯然離去，而且消去寡婦對他的所有記憶。後來寡婦跟真人戀愛被騙了，就一直沒有再嫁，而且老是覺得若有所失，但就是想不起來自己到底是失去了什麼，後來寡婦老死了，也變成一個鬼，並發現原來另外那個鬼一直在等她，於是兩個鬼從此過這幸福快樂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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郵差太太送來一個給米線包裹。他回家一拆，是一本已經有點年紀，紙張泛黃的大書，十六開紅色封皮燙金字，上面還貼著一張印了彩色小人兒的卡片。我叨叨絮絮地講述著方才與朋友在電話裡的談話內容，他一面嗯嗯哼哼，一面裡外端詳著那本大書，然後叫道：「這不是我的那本。」「什麼我的你的？」他說：「這是一本小學生的獎品書，專門在學期結束頒給那些成績最好的。我八歲那年得過一本獎品書，是喬治桑的《棄兒弗朗沙》(Francois le Champi)，」他搖搖手中的大書：「後來，家裡怎麼找都找不到，不曉得被誰賣掉了。這幾年我就想，如果上網找舊書，搞不好可以買回我的那一本……」那是米線從鄉下轉到巴黎近郊小學的第二年，成績從吊車尾進步到還可以領獎品書。他忘了自己是第三還是第六名，總之，輪到他上去選他的獎品書時，他想要的冒險和劍客故事都已經被排在他前面的小朋友選走了。他抓抓耳朵，看了幾下沒得選，便拿起《棄兒佛朗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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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梵谷美術館逛了一整天，最喜歡這幅「盛開的杏花」。那片碧藍天，你望著它，望著望著，突然發現自己竟躺在一塊草地上，頭上是幾株盛開的杏花，杏花後面是那片碧藍天。那片天空有一種吸引力，把你吸進去，然後你開始覺得有點頭昏，好像飛起來了。風在吹，眼前一望無際的天和地，什麼死不死，自不自由，有沒有寬容，都在這種光亮的景緻下，變得微不足道，變得不是問題。我忍不住眼眶就濕了。其實我算愛哭的，哭完就覺得很爽，又可以繼續跟這個世界凹下去。大部分的時候，落淚的理由來自於一些諸如憤怒悲傷之類的情緒，或是被劇中或書中的情節感動。聽音樂也不時會聽到淚濕沾襟，很久以前在波爾多的大學校園裡聽見一對父子演奏貝多芬大提琴奏鳴曲，那個陽光從禮堂窗戶照進來，還有那個禮堂的氣味，約好的朋友珊珊來遲，拍拍我的肩膀說她來了，然後又說哎呀妳怎麼啦，害我很不好意思。不過像這樣被顏色打動的經驗，倒是還沒有過。梵谷畫這幅畫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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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線很喜歡這張相片，說影像層疊得有意思，乍看之下不曉得是誰在誰的裡面。但我不是故意的。那個時候下午五六點，我們在市區一條運河旁邊散步，米線拿著地圖走在前面當GPS，我跟在後頭拿著相機東按西按，抬頭看見一家藝廊鄰街的窗裡有這麼一幅美女圖，順手一按，按完電池也沒了。聽住在荷蘭的Lea說，我們的運氣不錯，去時碰上大太陽，不然那邊的天氣常常是陰霾的。我後來想，也許這張照片可以當做我對阿丹(A’dam，據聞荷蘭人都這麼暱稱阿姆斯特丹)此行的一個註解吧。有藍天，有晴樹，美女那宛如陽光綠葉的眼珠，就像這個比海平面還低的城市究竟有著什麼的靈魂，一樣令人迷惘和神往。但畢竟是有距離，隔著玻璃，那些倒影就像我對阿丹的各種刻板印象以及觸目所及的浮光掠影吧，讓人無法將美女的樣子看得真切。歸來後，我開始閱讀關於這個城市的各種資料，對它那眾所週知的「自由寬容」之精神面貌，特別感到興趣。Singel運河橋上的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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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姆斯特丹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很自由。在這裡吸大麻不犯法，娼妓是一種正當職業，同性戀可以結婚，走在路上可以手牽手。滿街的自行車，自由來去。像這幅掛在市區一條運河邊的巨幅廣告看板，我就很難想像它會在巴黎街頭出現。後來有機會和下榻酒店裡的一位服務生聊天。我問：「你們酒店這陣子有很多印度客人呀？」（其實從火車站出來，就注意到印度團不少）答曰：「都是些印裔的英人，」擠擠眼：「來抽煙。」老兄接著又講了一些關於「抽煙」的內情……道聽塗說，不寫也罷。 值得一記的是他提到並非荷蘭城市皆如阿姆斯特丹，其他地方的人都看這裡很不順眼的。這最初的自由印象，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很快地被那髒亂的市容，不時可以在街上聞到的大麻菸味，和一些步伐踉蹌，眼神渙散的人，以及徹頭徹尾使用者付費的自由經濟原則(上餐廳吃飯，用他們的廁所還要另外給錢，到火車站的售票處買票，竟然還要付售票員一歐元的服務費)，平衡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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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姆斯特丹市心的水壩廣場上按到這張。那天熱極了，廣場地磚上跳躍著兇猛的日光，扎得人眼睛睜不開。廣場上那些扮成法老王和外星怪獸的街頭藝人，已經開始脫衣收工。唯有那個死神，兀自披著厚厚的黑斗篷，拄著大鐮刀。行路來來往往，沒有人理他。然後來了一個小女孩。並不是所有的小孩子都像她這般，願意接近廣場上那些奇裝異服的傢伙，尤其是艷陽下這個戴著骷髏面具，啟人疑竇，讓人毛骨悚然的烏衣客。隔天，在梵谷博物館看到這張油畫。「麥田和收割人」。一八八九年的秋天，梵谷在聖雷米的精神病院已經住了四個月左右。他經常憑窗作畫，常常畫到窗下那塊圍著籬笆的麥田。那天熱極了，已經成熟的麥田上翻騰著白花花的日光，一個持鐮刀的農人，戴著草帽，頑強地和熱浪搏鬥，病中的梵谷望著他，想到了死亡。他後來寫信給弟弟西奧說：「我那時看到這個收割人，模糊的身影，像個魔鬼似地在這大熱天下奮戰，好完成他的任務……我在其中見到了死亡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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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算從今年開春到現在，出去玩了六個禮拜，花去了許許多多的銀子。接下來的秋天冬天，得開始好好養精蓄銳，才能再出發。今天有點精神不濟，想到又要開始為了賺錢而工作，心情滿沮喪的(米線可能比我更沮喪)。應該謹記那種每到一個風景優美之處，吃到好東西，心裡便覺若為了這個去賺錢也算有代價的心情。當然，如果有人願意資助我去旅行，條件是我必須透過我的鏡頭和我的筆，帶回一些新鮮的視野，那也真是太美妙，太理想，太夢幻了。 現在，水瓶子就要有一個機會，來讓這樣的美夢成真。我之所以會接觸blog，水瓶子的居功厥偉，如果沒有他在那邊一直鼓舞唆使，並給予技術支援，我大概也不會做出這種事情。未料不入門則已，一下海還真好玩，流連忘返。水瓶子這個人很有趣。從前他自掏腰包，弄過一個人氣很旺的編輯論壇，大家都叫他水董，不過那個時候我對他的印象是有點冷場，倒是另外一個負責當版主的網友，言語之犀利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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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於飛機，我更喜歡坐火車。機場沒有火車站那麼有味道。那種味道，混合了鋼鐵、煤渣、油污、汗水、蒸氣、咖啡、熱麵包、茶葉蛋、鐵路便當（在台灣的話）、剛印出來的報紙和剛被捺熄的香煙一齊冒著煙、好像煙霧的陽光、好像在嗚咽的月台、廣播鐘那種好像要變魔術或仙女要出來的聲音、廣播員嘴裡那些聽過和沒聽過的目的地，各式各樣的腳步聲：輕快、沉重、踟躕和迫不及待。形形色色的臉孔和背影，擦肩而過或邂逅，告別、揮手、淚水和從此天涯海角。要去阿姆斯特丹的火車，是從巴黎北站開的。這種Thalys列車會經過布魯塞爾、安特衛普、鹿特丹、海牙到阿姆斯特丹，行車時間約四小時零五分。我們要出發去阿姆斯特丹的早晨，心情特別愉快，覺得那天火車站特別好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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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線還有一個禮拜的假，我們口袋裡還有一點錢，兩人便偕了搭火車去阿姆斯特丹小住幾天，見識見識……不要誤會，我們不是要去吸那個(儘管這是很多人的旅遊目的)，人家是去那邊看風車，腳踏車，鬱金香和梵谷的畫。雖然走在阿姆斯特丹的街上，不時可以聞到大麻菸的味道。「I amsterdam」是當地觀光局的宣傳口號，處處可見，am特別摽成紅色。荷蘭人的英語比法國人好上一百倍，我們碰到好幾個很有年紀的歐巴桑，英語一樣嚇嚇叫。「你們的英語為什麼那麼好？」很久以前我問過一個荷蘭室友，她的解釋是他們那邊的電視上有很多講英語節目，通通都是原聲發音，配上荷文字慕， 我便想，可我們台灣的電視上也都是美國影片，中文字幕，我們的英語也沒你們好。去到他們的國家，聽他們的語言，腔調近似比利時北部的佛來米語（flammant）。若說荷語與英語相似，故學習起來特別容易，那麼比利時北部的佛來米人英語也沒有荷蘭人好。荷蘭人的英語之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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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暑假，只有兩個小兄弟來我家過，大姐姐夏荷已經十八歲，暑假一開頭跑去倫敦打工，去之前聽說英國工作很好找，去了之後才知道全歐洲的青少年都聽到同樣的說法而趨之若鶩，以致於一職難求。夏荷去了一個多禮拜，還沒找到工作，倫敦就發生恐怖爆炸，讓巴黎這邊的家人心驚膽戰。一個月之後，夏荷只好打道回府，錢沒賺到，血拼倒是很有成績，說欠了她馬麻一屁股債。所以暑假的第二個月也不來我家了，在附近的一家牛排館找到打工，這會兒小費賺得不亦樂乎，還說開學後要一面上學一面打工（她今年要參加高中會考），讓家裡很傷腦筋。夏荷不來我家過暑假，其實也好，因為她跟弟嘟處不來，兩個常常吵架，然後米線就會吼他們，然後整個屋子裡都是火藥味。弟嘟天真爛漫，小天使似的一個男孩，謙和有禮，可碰到夏荷那種大姐大的威權作風，就會扺死不從。米線有時感嘆夏荷和弟嘟合不來，但我總覺得日後兩人長大出了社會，應該就能體會一家親的可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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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維涅（Auvergne）就是中央山地，是法國中部的一個行政大區，很久很久很久以前，那邊都是亂吼亂叫的火山。現在那群火山氣都消了，一個個心平氣和的火山口，或線條完美得令人難以置信，或注滿碧綠的湖水。其實我們二○○四年五月的時候，曾經開車往奧維涅那邊走。在首府克來蒙費朗（Clermont Ferrand）睡了一個晚上，第二天米線開始犯腰痛，寸步難行，只好打道回府，然後那本原先特地去買的米其林綠皮指南就一直擺在書架上，每次電視上出現中央山地那種如詩如畫的風景時，我們就會互道：「下回再去！」「下回」說多了，心願也淡了。倒是今年當米線開始意識到再不找個去處，等弟嘟和皮嘟來我家過暑假時，恐怕又要出老招帶他們去比利時的那個海邊小鎮。網路上在賣的給家庭度假的套裝行程很多，米線相來相去，看中一個在上倍思（Super Besse）的度假村，租你一間兩房有衛浴設備的小公寓，包兩餐，退房時也不用負責打掃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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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日和米線帶皮嘟和弟嘟到奧維涅 （Auvergne）那邊的山上玩了一個禮拜，結果一上山，第二天身體就不舒服。臨時在當地的藥局買了一點成藥吃，沒什麼效果。二十號星期六打道回府的路 上，米線就說，要趕快打電話跟醫生約，這樣下午一到家就可以馬上去看醫生，然後拿了處方去藥房買藥，不然隔天是周日，醫生不看病藥房不開門，又得拖到星期 一。我便在車上撥了電話到我們固定去看病的那家聯合診所。撥了兩次才通，秘書太太接起來：「ＸＸ聯合診所您好。」「您好，」我說：「我想跟雷大夫約今天下午看病。」「雷大夫度假去了，今天只有他的代班人巴大夫。」弟 嘟和皮嘟在後座玩「誰要吃糖糖」，米線聚精會神地聽著收音機的路況報導，一輛雪鐵龍從右線用至少一百五的時速呼嘯而過，米線便罵了起來，皮嘟說那個開車的傢伙還一面講手機，弟嘟說Nicolas Sarkozy應該發明一種衛星測速裝置，收音機裡的播報員則突然很興奮地要大家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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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來到丹皮爾城堡(Chateau de Dampierre)前面，已經五點過半了。一個老頭在看門，我跟他請問那個時候關門，「城堡是五點半，花園是……」他看看錶：「七點左右吧！」。其實是六點半，怕我們嫌時間不夠就不進去了，便自動加班半小時。門票不便宜，要六歐元。這種私人的城堡都是這樣，比公家的貴。我跟他買兩張，他看看我們兩個，問我們是不是學生（我們看起來像嗎？）。不是啊，那算軍警票好了。票亭裡有沙發床，桌椅，碗盤和小孩子的照片，應該也是他住的地方。老頭跟我們說，進去後右轉沿著大池塘走到底，有一個「浪漫花園」(jardin romantique)很漂亮。城堡以紅磚和木材為主，遠觀煞是壯麗，但走近一看，不少剝落和斑駁之處，主人大約是無力維修吧。池塘很大，一對天鵝，成群水鴨，邊上有一座小島，島上有水榭。水榭四周全是一粒一粒的動物大便，看起來不像那些水鴨的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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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跟米線說，我們為什麼不去你把拔從前住的地方看看呢？是這樣子的，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他常常跟我說小時候他把拔家有個很大很漂亮的花園。還畫圖給我看，跟我說裡頭有種了哪些樹哪些花，說他跟他哥從前每隔兩個禮拜就要去他爸那邊度週末，然後兄弟倆就出去騎腳踏車，走哪條路線又走哪條路線，一個下午騎個六十幾公里是家常便飯。好幾個禮拜以前，我們外出兜風兜到Chaalis那邊的一個修道院廢墟，裡頭有個玫瑰花園，花園裡有個這種花架涼棚。他又想到了，便說他把拔的花園裡也有個這樣的涼棚，還說這個架子上枝條嫌單薄，遮陽效果不佳，說他爸爸家的那個上面爬得滿滿的都是，中午躺在裡頭睡午覺可舒服了。我便說，我們為什麼不找個時間去你老杯從前住的地方看看呢？他說他不想，因為怕心裡會難過。原來那棟小屋和那個大花園是伊阿公阿媽留給他老杯的，他老杯和他老母仳離後，孤身在那邊住了十幾年吧，米線說印象中他一直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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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四日二○○三年夏天回台灣，和朋友去過一次，只記得一下車，差點被熱斃，又緊快鑽回車上吹冷氣，實在太熱也，寸步難行。今年過舊曆年全家開車去東部玩，舊地重遊，雖然是陰雨天，但不冷不熱，舒服多了，可惜待的時間不長，蘸醬油似的。本想過八拱橋去看看那塊叫做三仙台的島礁，可是聽我爸說那邊「沒什麼，就幾塊石頭」，便算了，回來家裡上網，才知道島上除了奇岩怪石，還可以觀察到很多海蝕地型和濱海植物。如果想在島上慢慢玩賞，預計要兩個小時。往海岸山脈那邊看，雲很低霧很濃，好看是好看，但有點擔心待會兒上路之後行車的能見度。結果車子一開上山，竟也沒有身在虛無飄渺間的感覺，看的還是很清楚。不曉得太陽出來把霧氣驅散，還是本來就這樣。另外，我在大武到太麻里之間的台二十六線海邊看到很多擺在海邊的流動露天咖啡，一輛小貨卡，幾張桌椅和遮陽傘，就可以做生意。一邊啜飲咖啡香，一邊俯瞰太平洋的浩瀚，光看就覺得很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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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米線終於收到《野蠻人柯南》第九十五期的封面手稿。這張說要三千塊美金，而且他還是跟一個美國舊書商直接買的，據說如果拿去網拍的話，還會飆得更高。大概一個月前，他在一份漫畫迷的newsletter裡面看到那個美國人要賣出一批舊版漫畫以及漫畫家手稿的消息，其中有這張他最崇拜的Buscema所畫的Conan the barbarian封面，於是他就鼓起勇氣按著newsletter上附的伊媚兒地址，寫信去問人家願不願直接賣給他(據說這種動作是不太符合這條行仔內的遊戲規矩滴)，那個美國人說行，三千塊美金就好。我還記得我們那個週末去楓丹白露森林那邊郊遊，在一家鄉下餐廳吃烤肉。他一副若無其事地跟我提了這事，還說他打算從他的小豬撲滿裡先把錢拿出來，以後再從每個月的薪水裡一點一點存回去。那天陽光真的是好，我一聽，心生愛憐，覺得我們家老公就這個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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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六日從齊格威啟程，往北邊的聖奧迪山（Mont Sainte Odile）走。路邊草地上竟然停了兩三隻白鸛，還有一隻在天上翱翔。這附近在那個我不曉得怎麼唸的Kientzheim鎮上，有個白鸛樂園，也許是那邊飛過來的。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看這種大鳥，很興奮，可惜坐在車上，咻一下就過去了。未料沒走多久，米線又說，妳看那邊！乍看之下，還以這屋子頂上裝了個鳥巢當裝飾。咦？不對，那隻大鳥的頭怎麼會轉來轉去，而且下面還有兩隻小的！往前走，在別的村子裡陸續看到有人家屋頂上的鸛鳥巢，不過大鳥都出去覓食了，只有小鳥看家。原來亞爾薩斯人會在屋子上放這種金屬架，等著鸛鳥來結巢，認為這樣可以帶來幸運。還有，小孩子也都相信自己是被鸛鳥啣來給他們馬麻的。亞爾薩斯有三寶：酸菜香腸、葡萄酒和白鸛鳥。亞爾薩斯的這種白鸛（Ciconia ciconia），在東歐、西歐和非洲都有分佈，現今法國各地也或多或少可以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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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因剛交了一本書，照例要偕米線去吃頓好的。旅遊書上說弗徳塞內修道院裡頭有家高級餐館，兩人便商議看看怎麼樣，也許今晚就在這邊打牙祭。修道院的圍牆很長，牆內隱隱約約傳來爵士樂演奏的聲音。我們好不容易走到門口，門房上寫著開放時間和票價，原來進去參觀是要收費的。參觀時間早過，門房已經關上。米線還在傷腦筋，我提起腳往還開著的大門裡頭走。米線在後頭說喂喂不能隨便進去耶，我說你看大門上這塊牌子不是分明寫著用餐請入內嗎？你這個人走到那裡都要看牌子，結果這次漏看一個最重要的……音樂愈來愈清楚。進了二門，眼前展開一片廣闊的綠草如茵，一個穿著白紗的年輕女人正彎腰弄她的高跟鞋，新郎拿著花束站在旁邊等待，遠處那群衣冠楚楚的賀客則頻頻呼喚。裡面的草皮還真大，同時有好幾堆人在那邊請客，米線東張西望，跟我說他覺得至少有三ㄊㄨㄚ。我們走到餐廳那邊看菜單，最便宜的套餐四十四歐元，有前菜、主菜、乳酪車和甜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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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三十日星期六會找到這個地方純屬意外。本來是要去愛森（Essonne）省那邊一個叫做Gommonvillier的小村，看米線他爸爸從前住的地方。後來又循著他們小時候常常騎腳踏車經過的路線，往愛森省旁邊的伊芙林（Yvelines）省走。天上的雲飄過來又飄過去，發神經似的一下子陰，一下子晴，一下子又落雨。我因昨晚熬夜，坐在車裡晃啊晃的，太陽又露了臉，忍不住就打起盹來，米線說著他們小時候這一路的風景如何如何的聲音，聽起來好像搖籃曲。我們來到一處叫做奢瓦赫茲（Chevreuse）的谷中。車子停在一處林地前面，往林子裡走。旅遊指南上面說這附近有個叫做弗徳塞內（Vaulx de Cernay）的修道院，是中古世紀留下來的。米線翻到書上他做了記號的那一頁，開始咕嚕咕嚕地唸起來……森林中……穿過……修道院廢墟……我一聽睡意全消：森林裡有座修道的廢墟耶！腦子裡馬上浮現這一類的畫面。陰霾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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