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蘭根堡】沙丘

沿著沙丘一直走兩公里左右,到灣那頭有很多吊車和起重機的地方就是海橋港(Zeebrugge)。那邊和英國之間有渡輪來往,給布蘭根堡帶來不少英國觀光客。
雖然我每年都會跟著米線去布蘭根堡和布魯日(Brugge)報到,但從未興念前往參觀這個號稱擁有比利時最大魚市之一的北海重要貨物集散港。我每指著灣那頭問:「那邊有什麼?」米線就會聳聳肩說:「沒有什麼。」不知是那邊真的沒有什麼,還是他說這句話時特別有感染力,讓天生很有好奇心的我總是頹然地把手垂下。
不過今年他那超級強力、關於海橋港的「沒有什麼」,終於碰上了某種勢均力敵、將為人母者因而覺醒(註一)的頑固。打從第一天到布蘭根堡,我就想著夜裡要去海邊散步,「一定很浪漫」。米線比我這個熱帶來的還要怕冷一百倍,打死不肯,站在客廳落地窗前縮頭縮腦地向外張望:「從這邊看出去還不是一樣!」,我便總在心裡盤算,要製造著什麼場合讓他就範才好。
機會終於來了。星期五晚上我們早早用過晚餐,因為米線急著下去找車位。我們車本來停在長堤上,但接下來的復活節周末,長堤上不許泊車,所以得把車開到街上去另謀棲身之處。布蘭根堡街上的車位跟黃金一樣稀罕,我們繞了半天,終於在較遠的住宅區小巷中覓得一位。月亮已經高高掛在天上,兩人慢慢攜手踱回長堤上的公寓下面,然後我就不肯上去了。
「我還要再走一下下,」我說:「一下下就好。」
米線沒辦法,也許那天晚上的海風也沒那麼緊,所以便依了。我拉著他往堤壩的東邊走去,沿途他還興致勃勃地跟我回憶那些路邊的茶室餐館本來是誰誰誰開的。走著走著,不知不覺來到通往海橋港的沙丘下,一對情侶迎面而來。
我指著沙丘:「那邊有什麼?」,米線聳聳肩:「沒有什麼。」我說:「我們爬上去看看?」,米線說:「一堆沙子有什麼好看的?」我說:「剛不是有人從上面下來?」,他說:「人家是上去親熱,不是上去探險的。」,我便開始發功:「不管!我要上去看看,看一下就好,」他拉著我的手不放:「上面沒什麼好看的啦,都是沙子,連走都不好走,又沒有路燈。」
「我要上去看!」我甩開他的手。他也氣到了:「那妳自己去,跟妳說上面全是沙子,烏漆嘛黑的。別忘了妳是孕婦!」
我勇敢地邁步向前,聽見背後傳來他在罵「荒唐」的聲音。心想:看一下有什麼大不了的對不對?用手摸摸肚子,決定只要爬上沙丘眺望一下就好了。
沙丘剛開始並不陡,中間有條步道可以走,路燈也還照得到。但走不了幾步,離開路燈的視線之後,眼前便陷入一片漆黑,腳下也踩不實,一地鬆軟,可能是步道常年受海風吹拂,被沙子淹沒了。我又繼續向前跋涉了幾步,四周的野草長得非常高,夜風中魅影幢幢地晃,海橋港的燈火在遠處閃爍如淚光。
霎那間我又嚐到了那種孤獨的滋味。這滋味在從前的青少年時期是形影不離的,但幾年的婚姻生活下來,也拋卻腦後了。其實我並不懷念孤獨,當我與那種況味又在通往海橋港的沙丘上不期而遇時,鄉愁卻乍然而生。舊日那些一個人出去旅行的畫面,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閃過腦際,我看見我在雪山坑的桃花林中穿梭,在富里的東山小學中聽到孩子們的晨間練唱,宛如天上飄下來的歌聲;在東港邊,在阿里山上,在一片霧林中獨行;在五光十色的花蓮街上,台北街頭,巴黎街頭;我又看見波城那些十八世紀的古樓,那座專給外勞和外國學生住的宿舍,我看見自己在開信箱,苦苦等著初戀情人的情信;我正在穿越一片通往朵當河(La Dordogne)邊的大草原,我抬頭望著一隻舊石器時代的手在岩壁上鑿出來的山羚羊,然後去躺在一個新石器時代石灰岩墓穴中……然後有人在我肚子裡踢了一腳,這些歷歷在目的前世記憶於是全又風化成沙,落在沙丘上。
通往海橋港的沙丘步道上覆了那麼多的前世記憶,難怪如此誘人,難怪不好走。
我扶著肚子下來時,米線正要上來尋我。兩人互瞪了一眼,仍舊手牽著手回到住處。我沒對他說明沙丘上那些沙子是怎麼來的,因為每次他跟我敘述關於他的前世記憶時,我也只能聽而已。
(註一)「才不是『覺醒』,」米線說:「而是『變本加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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